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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辈子暖暖的好

 
  作 者: 皎皎 著
  

  

出 版 社: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0-1-1
 
  字 数: 461000
 
  开 本: 16开
 
  I S B N : 9787539934242
 
  定价:¥45.00


皎皎,毕业于某大学理科专业。平素好读书,不求甚解,悟得只言片语即足。居陋室,不求闻达,唯好上网挖坑灌水。己出版《如失如来》。

荣誉城市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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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大四最后一个学年,女生孟缇遇到了两件事情,一是认识了新老师赵初年;二是青梅竹马曾经爱慕的大哥郑宪文回国。
 
  孟缇出身良好,父母都是学校的教授,还有一个大她十二岁的兄长。她漂亮大方,性格开朗,赵初年对她非常有好感,两人慢慢接近,很快就熟悉起来;而郑宪文对这段关系并不以为然,他认为赵初年接近孟缇是别有用心。
 
  孟缇和赵初年慢慢疏远,直到赵初年救她于危难,随后的一系列事件让两人愈发亲密。
 
  孟缇逐渐爱上了赵初年,也渐渐发现,赵初年虽然对她极尽温柔,但两人的感情却不是一回事。
 
  大四下学习,孟缇出国探望父母和兄长,却得知父母不打算让她回国。赵初年知道,极为震惊。
 
  等到回国答辩时,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逐渐发生,孟缇才知道自己的人生完全是无数个骗局组成,她被锁在套子里,不论是家人还是从小照顾她的郑宪文,都骗了她。
 
  读《一辈子暖暖的好》,仿佛身处一个偌大的人生舞台,亲情与爱情,自述和他说,扑朔迷离。各色各样的人物和线索最终汇聚在一起的时候,拼凑出的那幅画卷,不禁让人松了口气。他的迷惘,她的忐忑,不过是爱情给予每个人的历练罢了。所章他们安然度过,从此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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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后感:
  读过之后最大的感觉就是温暖。
 
  两个人的因为小时候的生活环境只有彼此可以依赖,也许这就是赵初年如此执着寻找赵知予的原因吧。在不安定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虽然适应能力很强,可内心的温暖不是随便可以得到的,在他的心理,也许只有年幼的知予可以令他心安,不用满身防备,那是一种谁都无法替代的温暖。对于赵初年对待孟缇的爱,还真是后知后觉,因为从开始就知道不是亲妹妹,也许刚刚开始调查孟缇的时候就已经爱上她,只不过自己在亲情与爱情的河里沉溺了太久,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无微不至的关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的无奈的请求,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那令人吃惊的坚持十六年的寻找等等,是让人无法忘怀的温暖。
 
  对于孟缇,这个聪明,快乐,单纯和善良的女孩,突然出现的赵老师不知不觉的走近她的生活,影响她的生活,搅乱她的生活,观察她的生活,远离她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经历成长的蜕变,找回了亲人,明白了爱情,调查身份,最后释怀,这些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是一种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经历。
 
  对于郑宪文,从开始的愧疚到习惯到爱情,也是一种成长,他有他的无奈和痛苦,然而就是太老成,有些事情太清楚,反而太迷惑,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就像他得不到孟缇的爱。也许他爱的再深一点,也许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再就是书的其他背景,范夜,赵家的恩恩怨怨,在这几个人的亲情爱情交叉,形成了所呈现给我们的纷纷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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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一章 孟缇
 
  第二章 家宴
 
  第三章 逆旅
 
  第四章 旧书店
 
  第五章 南浦
 
  第六章 蒙尘
 
  第七章 伤痕
 
  第八章 白雁
 
  第九章 车祸
 
  第十章 丁雷
 
  第十一章 距离
 
  第十二章 意外
 
  第十三章 月夜
 
  第十四章 暗潜
 
  第十五章 愧疚
 
  第十六章 迷宫
 
  第十七章 叹息
 
  第十八章 温暖
 
  第十九章 出院
 
  第二十章 应城
 
  第二十一章 古寺
 
  第二十二章 暂别
 
  第二十三章 团圆
 
  第二十四章 惊雷
 
  第二十五章 归来
 
  第二十六章 辗转
 
  第二十七章 玫瑰
 
  第二十八章 沉寂
 
  第二十九章 秋千
 
  第三十章 谢聪
 
  第三十一章 孤独
 
  第三十二章 毕业
 
  第三十三章 暴雨
 
  下部
 
  第三十四章 无声
 
  第三十五章 昌河
 
  第三十六章 孟徵
 
  第三十七章 程璟
 
  第三十八章 古城
 
  第三十九章 回忆(上)
 
  第四十章 回忆(下)
 
  第四十一章 重逢
 
  第四十二章 雪重
 
  第四十三章 雨夜
 
  第四十四章 策马
 
  第四十五章 归来
 
  第四十六章 波折
 
  第四十七章 谈判
 
  第四十八章 提醒
 
  第四十九章 赵家
 
  第五十章 试探
 
  第五十一章 晚宴
 
  第五十二章 礼物
 
  第五十三章 维谷
 
  第五十四章 转身
 
  第五十五章 开学
 
  第五十六章 对抗
 
  第五十七章 拾遗
 
  第五十八章 失落
 
  第五十九章 破冰
 
  第六十章 消融
 
  第六十一章 乐章
 
  第六十二章 拼图
 
  第六十三章 筹谋
 
  第六十四章 真实
 
  第六十五章 拥抱
 
  第六十六章 表白
 
  第六十七章 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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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孟缇(上)

九月的晚上,因为秋雨刚过而气温微凉。天空是深深浅浅的墨色,好像扯开的一袭华丽幕布;远近的教学楼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大扇大扇的玻璃窗带着让人震惊的亮度,远远看去,好像镶嵌的幕布上的宝石,华美而瑰丽,宛如串起来的珠链。略带潮湿的水汽扑进三楼走廊尾部的阶梯教室,跟两百多人呼出的气体奇妙的融合在一起;在搅拌上一点说话声,呼吸声,书页翻动的声音,就构成了大学教室里最基本的味道和气氛。
  三百人的大教室几乎满的,人头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找不出空位。对这门叫《现代文学赏析》的选修课而言,这个出勤率简直高得让人觉得可怕。
  相比身边热血沸腾的同学们,数学系大四女生孟缇十分地镇定且疲惫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虽说新学期开学才两个星期,但她这么勤奋的人自然不会觉得开学的那段时间很轻松,昨天晚上写完了作业,又捞起了刚买的小说看起来,一看就是三个小时,到凌晨两点才睡下。今天一天不用说都是昏昏欲睡,熬完了一个白天想回家去睡觉,结果被同班同学兼室友王熙如死拉活拽的扯到教室里上选修课。
  她用“你这个人真是令人发指”的眼神地看着她,然后拍拍她的脸,用严厉但只有身边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指责:“睡啥!起来!你平时不都很认真的吗!”
  孟缇还是趴在胳膊上,只是把面对桌子的脸朝右转了九十度,有气无力地说:“不是还没上课吗,搅人清梦是不道德的行为。老师来了再叫我——”
  王熙如的手臂从她脖子后绕过去,捧住她的脸,强行把她的头板起来面向讲台,才说:“已经来了!自我介绍这个环节都过去了。讲台有这么个大帅哥上课,你居然睡得着。老师看了你若干眼了你居然一点自觉性都没有,真是匪夷所思。”
  时间果真是“逝者如斯”,她才趴着睡了没几分钟,居然都上课了。孟缇揉揉眼睛,顿时挺直了腰板,换上标准的正襟危坐的姿态。虽说是无关紧要的选修课,但毕竟是第一堂课,坐在教室的第五排的中间位子睡觉,自然是引人注意的。受良好家教影响,尊敬师长的观点深入骨髓,孟缇对大学里课程有一种微妙的态度:实在没办法上课也就罢了,一旦坐在教室里,就要好好听课。
  果不其然,讲桌前还真有一个穿着白衣长裤,面如冠玉,身段修长匀称宛如模特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他站得笔直,用低沉悦耳的声音照本宣科。
  “按照现代文学史家的观点,整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发展的第一期。新文化运动之后,鲁迅的小说集《呐喊》、《彷徨》和郭沫若的诗集《女神》问世。这些作品成为现代文学的奠基石,而鲁迅、郭沫若则成了现代文学的奠基者……”
  他手里拿着厚厚的课本,三分之二的时间看着书,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则看着课堂,孟缇单手支着头,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清亮的眸子也恰好扫到她身上,幽深如海,转眸间闪过的光彩透露出某种微妙但细究起来找不到痕迹的信息,让人恍惚有种错觉,好像他眼底只有你一个人。
  “我说他在看你吧,”王熙如趁机低语,“就这个眼神,你睡觉的时候,看了你好几回了。大概是才到新学校当老师,面子薄,不好意思叫醒你。”
  “你怎么也现在才叫我!”
  王熙如摸了摸下巴,“我推了你两次,你不醒啊。”
  孟缇对帅哥其实是有免疫力的,但再怎么克制,惊艳之色还是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侧头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文学院还有这样的老师?为什么以前从没见过?”
  言谈间眼角余光看到老师转身过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刚刚提到的两个名字。他身材修长,肩膀宽挺,腰身紧致,有着一双笔直的长腿。孟缇盯着他的背影想,长得太好真是罪恶啊。
  “他刚博士毕业,才来咱们学校,自然是第一次上《现代文学赏析》这门课,”王熙如指了指黑板一角,“看来还是没睡醒,黑板上不都有吗,赵初年赵老师,仔细看。”
  黑板上果然写着的他的名字,办公室电话,电子邮箱。孟缇赞赏地看着那首漂亮的粉笔字。那笔字明显是练习过的,也许还练过多年,颇有欧体风格,风流倜傥,挥洒自如;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也相当不错。不过作为一个选修课老师而言,他留给学生的信息实在太多了。对选修课这种无关轻重的课程,大家关心的只是考试问题。
  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孟缇不得不打强精神听课。可他讲课的质量跟他出色的外表几乎成反比,基本上是照着课本念一念,连简单的抑扬顿挫都没有,就跟现代文学本身一样枯燥。若不是那完美的音色还有相当程度的吸引力,否则教室的一半人都睡着了。
  文学这种科目,喜欢的人自然会用心,用整个灵魂来爱;不喜欢的,怎么灌输都是无用的。
  好容易熬到一个多小时,眼见即将下课,孟缇倒是振作了一点精神。
  赵初年环顾教室一圈,走到讲桌后方,站在黑板前放下课本,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档模样的东西,从厚度和模样判断,是名册。他这个举动让每个同学都异常吃惊,因为一般来说,老师都是在上课前点名,他居然反其道而行之。
  坐在前排的某个女生高高举了手,大声问:“老师您是要点名吗?”
  “对。”
  教室里有了轻微的骚动,赵初年于是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化解了本来可能引发的说话浪潮。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扣了扣桌面,随后示意同学们保持安定,不紧不慢开口:“我点名,不是为了记同学们的迟到,只是纯粹地想认识大家。在我看来,认识我每个学生都有必要的。我看过名单,你们基本上是理工科的学生,也许会对文学欣赏这样的课程没有兴趣,我完全能够理解。而这并不是重要的选修课,期末也是开卷考试,只要大家会翻书就能过,所以大家不必担心。”
  王熙如摇摇头,感慨地叹息:“就算是选修课,这老师也当得太轻松了。”
  “更轻松的老师也不是没有。”孟缇笑了笑,支着头看讲台上的那个人。
  时间掐得正好,点完了名,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王熙如回了实验室继续忙她永远忙不完的数据,孟缇觉得现在时间还早,可以在教室再上会自习再回家,于是没挪位置,把桌上的课本从《现代文学欣赏》换成了数学专业书。
  毕竟刚刚开学,功课不紧,上这门选修课的大都是大二的学生,显然都没有上自习的欲望,两百多人就像加热的酒精般一样逃逸挥发,教室很快空了大半,只有几个女生留了下来,围在赵初年身边问东问西。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子甜美大方,一个个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眸子里盛满了期盼,问题一个接一个,爱慕之心丝毫不加掩饰,坦坦荡荡得孟缇自愧不如。
  赵初年课上得不怎么样,对付女孩子却很有一套。从容得体,有进有退,并且没有半点不耐烦,大概是习惯了这样的情况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别人问“赵老师,可以随时找你问题吗”,他回答“关于这门课的问题都可以问”,问“赵老师,您经常看邮件吗”,他回答“肯定看,不过只回复有关于课程本身的”,打太极打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真是每句话不离课程,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得到了张三丰的真传。
  孟缇时不时抬头他们看一眼,在听到“赵老师,你有女朋友没有”这个问题时终于没忍住,扑哧一笑,人就趴在了桌面,笑得肩膀瑟瑟发抖。这剧烈的一笑,使得她没听清赵初年的回答,笑够了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最精彩的一幕显然已经过去了,只看到那几个女孩子撅着嘴唇,面露遗憾之色,然后沮丧地离开了教室。
  看来这位赵老师肯定是有女朋友了。小女生灰心丧气成那个样子,看上去也十分可怜。这些微的同情心在脑中刚一闪过,看到赵初年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又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来。
  孟缇眨眨眼,下意识回头朝教室后方看过去,看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什么人跟赵初年认识,当然除了一排排空位置她什么也没发现;满心诧异扭头过来,赵初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双手撑在临近走道的课桌上,用恰到好处的语气跟她招呼:“你是孟缇同学?”
  “啊,我是,”孟缇惊讶地睁大眼睛,“赵老师,您找我有事?”
  她大脑高速运转起来,想着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引起了这位年轻英俊的男老师的注意——莫非是上课时睡觉的行为引起他的不满?王熙如说他看了自己好几眼来着。不过他看起来十分通情达理,不会睚眦必报到这个地步吧。
  赵初年低着头,不动声色的往她手上的书页上一扫,脸上的微笑更深了些,“刚刚点名的时候忽然发现,你和另外一个数学学院的同学是选这门课的唯一两个大四学生,我有点好奇。恰好看到你下课了没有离开,所以跟你打个招呼。”
  这件事情简直是孟缇的心头恨,每每提到简直恨不得以泪洗面。念到大四才莫名奇妙地发现自己选修课的学分没有修满,这对从来品学兼优勤奋刻苦的她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她嗓子发干,纠结地笑了一声,“其实我选修课学分没修满,我同学是陪我一起来上课的。所以随便选了一门据说容易过的。”
  “原来如此。”赵初年微微颔首,很了然的模样,孟缇愣是觉得自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失望和遗憾的味道。
  这种表情孟缇从小到大见得多,老师经常会有这样的感慨——好容易发现一个可造之材,结果不是适合自己需要的木料,难免觉得心有不甘。
  所以赵初年说:“难怪你一上课就在睡觉。”
  “对不起!我知道老师备课上课很辛苦,”原来他真的记得,孟缇窘迫得手足无措,刚想站起来,可桌椅间的空间实在太过狭小,才一起身,腿就撞到课桌,又跌坐了回去,她满脸都是难堪,“下次不会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已经上课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的,你坐好。”赵初年微微挪了下脚步,朝她再走近一点。
  远看赵初年时就觉得这个人很高,估摸不会低于一米八;走近了才觉得他绝对不止这个高度,孟缇几乎要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白炽灯光从上浇下来,几乎是把他的脸劈成了半明半寐的两半,分明的五官竟然有了一种浓烈的色彩,宛如油画里的人物。陷在暗处的那双眼睛幽幽的亮着,动人心魄。
  想起老师站着自己坐着似乎有点不合常理,但如果邀请他坐下或者站起来就是一幅促膝长谈的模样,也有点不太好;她大脑里天人交战,几秒种过去了,赵初年看着她盯着自己眸光闪烁,像是在为什么发愁的模样,就说:“怎么了?”
  孟缇有点尴尬,想着自己居然一眨不眨的看着老师这么久,真是太不礼貌了,连忙说:“没,没什么。”声音都结巴了。
  赵初年笑意深了些,说:“虽然你是逼于无奈选的这门课,但是文学本身来说,我觉得是有学习的价值的。”
  “我没有说没价值,实际上,”孟缇情绪松懈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我虽然学数学,文科成绩并不坏,未必输给文学院的同学。”
  “是吗?”赵初年展颜一笑,仿佛发现某块稀世珍宝,高兴的情绪一点没藏,“孟缇,有纸笔吗?”
  孟缇手忙脚乱的把手里的钢笔递给赵初年,又从笔记本上取下一张活页纸顺着桌子递过去一点。
  现在这个年头,大学生用钢笔的还真不多,赵初年握着纤细的钢笔,沉甸甸的十分压手,笔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下意识的把笔握得紧了点,弯下腰,在纸上写上自己名字,邮箱,手机号码。
  赵初年把纸笔交还给她:“虽然是无关紧要的选修课,如果有学习上的问题,随时找我都可以。”
  想起他上课的水准,孟缇抿了抿嘴角不让笑意露出来:“啊,好的。”
  赵初年单手扣在桌面上,没有离开的意思,彬彬有礼地问:“基于礼尚往来的道理,你的手机号呢?能不能告诉我?”
  大概这短短的几分钟已经吃惊了太多次了,甚至淡然得不需要想理由了。真不愧是学文的人,要个电话号码也如此斯文有礼。孟缇低着头无声地笑了笑,重复他刚刚的动作,也扯过纸写了手机号码给他。
  赵初年收好号码,直起身来,微笑:“那我们下堂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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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孟缇(下)

  赵初年离开后若干分钟,孟缇还在云里雾里没缓过劲,一会想想赵初年离开的背影,一会低头下意识去看纸上那排蓝黑墨水的字迹。字如其人未必对每个人都适用,但用在赵初年身上还真妥帖极了。字迹潇洒好看不说,那串手机号码显然是经过挑选的,十分好记。不是不纳闷,赵初年的行为,到底算什么意思呢?举动实在做得太露痕迹。被人搭讪她并不陌生,但被英俊到这个程度的男人兼老师搭讪主动还是第一次。
  忽然很庆幸幸好教室没什么人,如果王熙如同学在场,恐怕早就兴奋得大呼小叫了。
  作为大四开学初的第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插曲,孟缇被这件事情搞得有点心绪不宁,干脆提早结束了自习回家去。她基本不住学生寝室,并不是不喜欢,实际上她很喜欢集体生活,不过实在被宿舍的曲畅同学逼得没办法。曲畅是有任何光亮和声音都睡不着的人,对孟缇睡觉之前必看半小时书的行为深恶痛绝,并且还用很愤怒的语气说:“你的习惯也是习惯,我的习惯就不是习惯?你爸妈都是学校的教授,家就也在西门外,为什么不回去住,要跟我们这些外地人挤宿舍制造麻烦呢!”
  孟缇只能灰溜溜地在开学一个月后回了家。在一个地方长大,在一个地方念书的最大后果就是你对这个学校的一草一木甚至比对自己手心上的纹路还要熟悉。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闭着眼睛从教学楼骑回教职工宿舍区。
  宿舍区楼房都是一个样子,整齐划一,很具有迷宫的效果。连聪明如王熙如第一次来时都险些迷路。
  房屋并不高,不超过六层,掩映在一片片树林之中。道路上异常安静,跟学校这个时间的热闹完全是两个概念,偶尔有骑车自行车醒过。
  孟缇漫不经心也飞快骑着车,也不管风吹得头发乱飘,她伸手把吹散的头发压倒耳后去,单手握着车把一拐弯,发现林荫道旁停车场上某辆辆熟悉的车刚刚熄火,因为曾经坐过若干次的缘故,一眼就认出来是楼下郑家的车,随后她看到郑柏常从车子里走出来。
  郑柏常是本校文学院院长,五十岁出头,但并不显老,戴着眼镜,因为书读得太多的原因身上有骨老牌知识分子的儒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涵养也绝对是一流水准。从有记忆开始,他们两家就楼上楼下的住着,郑家三楼,孟家四楼,平常互通声息,关系极其好。孟缇父母不在国内这段时间,也托了他们照顾。
  记忆中的郑柏常从来都是准时上下班,今天晚上这么晚才开车归来,孟缇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车子一眼,竟然看到副座上走下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三四年不见了。
  她整个人因为震惊和意料不到都凝固住了,下意识握紧了车把上的刹车,呆呆停在了路中间。
  她知道这段时间他会回来,却没想到,居然是今天。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就狭路相逢。
  柔和的路灯光芒照亮了道路,也把那个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幽黑的背影在灯光下缓缓地移动,先打开背后车厢,再取出两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包,目光猛然巡弋过来。
  “阿缇?”悦耳并带着冰晶一样质感的男声传过来。
  孟缇浑身一个机灵,浑身顿时解冻,试图让自己露一个美好的笑容。她深吸几口气,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手心沁出了汗水,几乎连把都握不住,她听到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响声,好像要震碎耳膜。
  明明觉得自己几乎坚持不下去,还假装镇定自若地招呼:“郑大哥,你回来啦。”
  郑宪文扶着行李箱把手,对她温柔微笑,说:“是啊,我回来了。”
  孟缇也跟着一个笑,不想也不敢多看他的脸,一边把车推到楼下的车棚子里,背过身去锁车,一边转头看向驾驶位上下来的郑柏常,用平日的态度跟他招呼闲聊。
  “郑伯伯,刚刚还想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呢。原来是去机场接郑大哥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宪文提前回来了,事先都不说一下。”
  孟缇跟着父子俩一起走进楼道,还帮着郑宪文拎起了那个旅行包,看起来装得鼓鼓的,但怪异的很轻。这一片房子都不高,最高不过六层,因此没有电梯。三个人的脚步声音不会太低,加上说话声,声控灯应声而响,橙色的灯光在扶手和楼道上静悄悄的游浮。
  离家三年多的儿子终于回国,郑柏常十分高兴,跟孟缇说:“今天太晚了,明天给郑宪文接风洗尘,你柳阿姨亲自下厨,小缇你下了课就早点回来吃饭。”
  从小到大,在郑家吃饭的次数根本数都数不清楚,而且孟缇也十分怀念柳阿姨那一手堪比饭店大厨的手艺。但因为郑宪文也在,孟缇平生第一次对去郑家吃饭产生了畏惧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然后又为了使自己的话显得可信,编了个理由:“郑伯伯,我恐怕来不了,我明天晚上有选修课——”
  “逃掉逃掉,一节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老师真要扣你学分让他来找我。”郑柏常挥了挥手,那个态度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他就是传说中犹如罗刹般严厉的郑院长。
  基本上是一锤定音的口气,孟缇默了默,说了句“好”。
  郑宪文瞥一眼她,小姑娘眼神僵硬地直视前方,手里的旅行包一会换到左手一会换到右手,手指死死并在一起,抓着袋子不松手,用力太大,几根手指都有些苍白。
  她一紧张就这个坐卧不安的样子,几年过去,这些小细节还是一点没变。郑宪文拍拍她的肩膀,伸手过去拿过她手里的包,指了指自家的房门:“已经到了。阿缇,要不要进来坐坐?”
  “暂时不了。”孟缇说得很真诚,虽然郑家从来没把她当外人,但现在人家一家人摆明了要团团圆圆的庆祝一番,自己在那里戳着总不是那么回事,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也好,我现在也是一身糟,”郑宪文看到她后知后觉的哆嗦了一下肩膀,像是在逃避自己手掌的温度,微微一怔,才说,“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嗯,好的。”
  孟缇闷闷跟郑家父子道别,再上了一层楼回家,拿出钥匙开门。家里自然是没有人的,她洗了个澡回到卧室,拿着课本《数论》看了会,扯过练习册做了几道题,又背了会英语单词。才把因郑宪文回国而略微有些起伏的心情平稳下来。趴在床上,打开床头灯,继续看昨天晚上未看完的小说。
  小说叫《逆旅》,据说也是她痴迷的作家范夜的作品之一,也是她昨天才在网上买到的书。
  范夜是最近十多年来国内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三年前因病去世。他平生有着大概十余部长篇小说,数十篇中短篇小说,总字数数百万。能写出这样庞大的数量的作品,作者算得上惊人的勤奋,但对孟缇来说依然不够看,远远不够看。他的每一本作品她都看过并且不止一次,能买到的全都买了,不能买到的也从图书馆里借出来复印了装订成册。她记得住他每一部小说的名字和情节,甚至主角都如数家珍,至于精彩的文章段落甚至背得滚瓜乱熟。
  在信息时代,了解一个人并不困难,孟缇痴迷范夜作品的同时,自然也不会放过对她本人的了解。她自以为对范夜算是了解到骨头了,可最近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翻到一篇三年前的只出版过五期的某个文学杂志,上面的某篇文章居然说他还有一个写文的笔名,叫枯槐,并且在这个枯槐的皮囊下的几部作品,才是他这辈子最真诚的作品。
  得知这个消息后,孟缇就开始满世界搜罗一个叫枯槐的小说家,可惜实在线索太少,绕是现在网络四通八达,图书馆资料齐备,也难以找到相关线索。
  最后才在某个专卖旧书的网站上找到了这本《逆旅》,她跟买家商量了很长时间,花了比定价高出十倍的价格买了回来。现在她把这本宝贝书捧在怀里,深感自己的明智——只看了一眼,就被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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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宴(下)

  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遇到了昨天晚上才认识的老师,她迅速地侧身让人进屋,眼神在赵初年身上来回滚了两圈,语气匪夷所思:“赵老师?”
  赵初年认识郑柏常完全不奇怪,一个是文学院的副院长,一个是文学院的老师。但今天这顿饭摆明了是家庭聚宴,而他说到底还是个外人。来这里是做什么?
  赵初年也相当吃惊:“孟缇?你怎么在这里?”
  郑柏常看了两人一眼,问:“你们认识?”
  赵初年笑着解释:“是啊,郑院长。孟缇上了我的选修课,所以认识了。”
  郑柏常点点头,待他换好鞋后进屋后,招手让郑宪文过来,为几个年轻人互相介绍:“这位是文学院新来的老师赵初年,这是我儿子郑宪文,孟缇是楼上孟教授,张教授的女儿,我们看着长大的,基本上是我半个女儿。”
  赵初年对孟缇微微一笑,随后伸出手跟郑宪文握手:“郑先生你好。”
  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一握,郑宪文露出礼貌的微笑,“赵老师真是青年才俊。”
  “郑先生过奖了,您才是。”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客套着,恰好柳长华兴奋地推门从厨房过来,带来了一身的食物香气。她目光在客厅一扫,看到赵初年时很快笑了,热情的招呼:“哦,小赵你来了?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坐坐。要喝什么?吃点什么?”
  说完这话她好像才想起自己系着围裙,自己手上还拿着锅铲,吩咐郑柏常:“老郑,去给人倒喝的。”
  虽说柳长华待人热情,但这么热情还是让孟缇觉得有一点不适应,显然郑宪文也是这样觉得,提醒她:“妈,您先回厨房吧,好像锅要开了。”
  柳长华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走出两步又回头:“小缇,来厨房帮我看看锅。”
  孟缇本来就不想在客厅呆着陪这几个人聊天,高兴地应了一声就循着美妙的食物香气钻进了厨房。
  郑宪文看着她蹦蹦跳跳钻进厨房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深了:“还跟那时候一样吗,闻到吃的就这么高兴。”
  赵初年笑了两声,接话:“是吗?”
  “她是很喜形于色——”郑宪文随口答话,笑着侧过脸去,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赵初年的表情,声音戛然而止。
  他实际上并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人,可偏偏注意到了他那微妙的神态变化:赵初年的眸光还停在孟缇消失的方向,虽然那里现在只剩下半虚掩的门;可脸上那客套的笑容顿时裂开了一道口子,嘴角就迅速闪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笑意,温柔得让人觉得吃惊。
  今天下午自己的母亲就把这个赵初年的情况介绍了一遍,他知道赵初年跟他一样年纪相差不大,刚到本校担任讲师。做母亲的人说话总喜欢夸大其词,言辞中把赵初年夸得真是天上有地上无;没想到赵初年看上去还真是当得起母亲的评价。没想到已经认识了孟缇,并且看上去甚为熟悉。
  客厅里电话响了,郑柏常去接电话,郑宪文笑着请在赵初年沙发上坐下,拿起刚刚孟缇泡下自己却一口都没喝的那壶茶,“赵老师,随便坐。”
  赵初年用头一次拜访别人家的态度,彬彬有礼环顾一圈客厅,指着墙上的字画,路出惊讶之色:“这是傅先生的字画,别处真是难得一见。不愧是书香门第,衣冠世家。”
  不愧为文学系博士,眼力绝佳,郑宪文的视线也在字画上停留片刻,又微微一笑:“这傅先生赠给我祖父的。诗书继世,孝友传家,是我家祖训。不过我学了理科,有违祖训啊……”
  “学问本身是不分文理的,”赵初年摇头一笑,“鲁迅、郭沫若转而从文;钱伟长,苏步青弃文从理,都是一时之典。”
  这话恭维得恰好到处,郑宪文也忍不住想这个赵初年还真是让人惊讶的善于言辞。
  这边的郑柏常挂上电话,回头听到两个人聊得十分好,主客关系分外融洽,顿时欣慰:“年轻人是应该多交流。”
  赵初年刚想开口说话,门却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风风火火闯进屋子,劈里啪啦把手里的包往最近的沙发上一扔,她容貌漂亮,身材姣好、着装入时,一双凤眼飞过来,在赵初年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哥哥。
  郑宪文对妹妹一笑,不动声色的喝茶,郑柏常则颔首,很满意女儿归家的速度,做了今天第二次介绍:“小赵,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郑若声。若声,这是赵初年赵老师。”
  孟缇一进厨房就深深地陶醉了。
  厨房相当混乱,桌子上什么食物的材料都有,鲜肉,牛肉,香菜,白菜等等;两个灶上放着陶瓷汤锅和高压锅。柳长华揭开汤锅,往锅里丢了把香菜,土豆炖牛肉的香气就从炖锅里飘出来,溢满整个厨房。那个香气真是人间难寻。孟缇深吸了口气,笑问:“柳阿姨,到底要做多少菜呢?”
  “难得宪文回来了,自然要多弄点。这几年他在国外,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当母亲的总是会觉得孩子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孟缇很有点感慨想起自家母亲,小时候参加个夏令营回来,稍微被晒黑了一点,当娘的都心疼的不行。其实郑宪文完全没瘦,气色极佳,手臂结实有力,健康得可以马上去参加奥运会。
  柳长华把土豆炖牛肉从灶上拿来,又放上另外一锅药膳。作为远近闻名的内科大夫,柳长华的药膳在教职工家属间都是出名的,不单单滋补,味道更是人间极品,据说还曾经发生过病人“千金求一方”的佳话。虽然起初她对来吃这顿饭很犹豫,现在这点犹豫真是被那醇美诱人的香气熏得一干二净。孟缇掀开锅盖,那炖的恰好好处的芋头和乌鸡看得她热泪盈眶,沾沾自喜的想到今天晚上能喝到那美味的汤,真是来对了。父母离开这一个月,她天天吃食堂,学校食堂的饮食水平简直不要说了,好容易找到一个改善生活的机会,真是让人不能不激动。
  柳长华一点点切着党参,又指挥孟缇去洗菜叶,问她:“小孟,你看到那个赵老师吧?觉得他怎么样?”
  孟缇随口回答:“我上过他一节课,感觉人蛮好的。”
  “是啊,真是个好孩子。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去学校找老郑就看到他了。他在院办公室办跟老师商量这学期的课程,早上第一节大课的课别的老师都不愿意上,全扔给他,他笑容都没变一下就全接下来,斯文有礼貌。这些都不说了,这孩子也长得真是俊,真是精神。我看着都喜欢,你觉得跟宪文比怎么样?”
  孟缇抿嘴一笑,心说这个又没什么指标怎么比较呢,含糊地说:“半斤八两吧。”
  “对啊,所以我准备把她介绍给你小声姐,”柳长华满意地笑了,“你小声姐那个脾气啊,要有一个人包容才好,而且模样还好,她总不会再挑三挑四了。蛮配的,是不是?”
  小声姐是说的他们的女儿郑若声,是小了郑宪文的两岁的妹妹,也是一个院子从小玩到大的。这两兄妹虽然同母所生,但看上去并不太像。郑若声在银行工作,外表能力都很不错,所以眼界太高,一直没有男朋友。柳长华为了她的事情真是操碎了心,但凡看到个平头正脸的高学历男人就想介绍给女儿。
  孟缇在心里琢磨了一会,昨天晚上那几个大一女孩子灰心丧气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决定婉转地提醒她,“我觉得赵老师应该有女朋友了吧?”
  “没有,我前段时间就让老郑试探过了,他说没女朋友。” 不愧是柳阿姨,做好万全的准备工作再下手。
  这答案让孟缇微微有点诧异,但还是从善如流,“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柳长华长叹一声,随后满怀希望掀开锅盖,闻了一下:“总之,希望这次能成。小声也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郑宪文一进厨房就听到这句,脸上神色似有点不以为然:“妈,你太着急了,小声又不恨嫁,别老把她往外推。赵初年这个人不简单,您不应该这样就叫爸把人带到家里来,这事还要再看看。”
  “我还不够了解?”柳长华说,“你爸都拿他的档案回来看过的,学问好,进退有度,还要怎么样呢。”
  郑宪文略一沉思,“不好说。”
  柳长华眼睛亮了亮,“小声见到人了吧?说什么了没?第一印象怎么样?”
  孟缇也竖起耳朵凑过来听,郑宪文的目光全被她亮着眼睛等八卦的模样引过去了,好气又好笑,觉得实在难以表述,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拉过来,“妈,你问阿缇好了,问她对这个赵老师第一印象怎么样。”
  “很好啊,”孟缇啧啧了两声,回想昨天那堂选修课的空前盛况,“上课的时候,女生们就差尖叫了。”
  “所以啊,那个人对女人太有杀伤力了,”郑宪文说,“自然若声对她的第一印象也不会太差,所以我才有些担心。”
  “你担心过头了,”柳长华一锤定音,“每个人都有缺点,也有优点。你妈我看人这么多年,没错的。”
  那顿饭完全谈得上宾主尽欢。起初的主要话题是郑宪文。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在国外时跟老师同学合作的项目在国际上就得到了大奖,听说他要回国,国内的多家知名的建筑设计研究院都主动跟他联系。他回来之前定选了待遇最好的一家,恰好总部就在本市,下周开始上班。
  然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都转移到这顿饭本身,其他人都是尝过柳长华的手艺,倒不觉得如何惊艳;相比起来赵初年的对饭菜赞不绝口,他又是学文的,进退有度,还偶尔引用典故,称赞得柳长华眉开眼笑,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越看越可爱。
  “多吃点,”柳长华给他夹菜,“以后经常过来家里玩。”
  赵初年笑着,微微颔首:“郑院长柳医生不介意就行。”
  “怎么会介意,”柳长华笑了,看向郑若声,“小声你说是不是?”
  这话大有探口风的意思。如果说之前赵初年就隐约猜到这顿饭有相亲的意思,现在就更确定了这个意图,面色一紧。
  郑若声对相亲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回了句:“他什么时候来玩都无所谓啊,反正我也不住家里。”
  柳长华瞪女儿一眼,再看赵初年,明知故问:“你家里是哪里人?家里的情况呢?”
  完全是丈母娘问女婿的架势。孟缇不管不顾的往嘴里塞东西,同时侧耳倾听着赵初年的回答。她才知道赵初年二十七岁,跟是郑宪文是同龄。他是本市人,在北方上的大学,本科学软件工程,还拿了个微电子的双学位,并且这两门课还学得非常之好;硕士忽然转行念现代文学,到了博士念学文学理论。因为在北方呆的太久有些厌倦,怀念南方家乡青山绿水,干脆回来在大学找了份工作。他父母很早过世,上面还有个爷爷和大伯。
  柳长华听得点头,就问:“你爷爷和大伯时候做什么的?”
  “做生意,是商人。”
  “噢,不错。”
  孟缇心说难怪他上课水平不高,原来根本是半路出家学的文科。她把嘴里的香甜芋头咽下去,又喝了口汤,赞叹:“真是理科生转文科生的优秀例子啊。”
  赵初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满脸红润,像是刚刚洗过的苹果一样,忍不住微微一笑:“你有兴趣,现在考研考文科还来得及的。”
  郑若声笑了一声,“爸,给孟缇开个后门吧。”
  郑柏常不以为然,“胡闹。”
  “不了,我不像赵老师你一样能干,金融学双学位学得我都要死掉了,”孟缇摇摇头,“作为爱好还行,真要去学那个东西我可吃不消。”
  赵初年表示赞同:“也是。”
  郑宪文一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他,这个年轻老师看着孟缇,眸子里满是神采;他心下有不愉快的情绪闪过,夹起过一只炖的松软的鸡翅膀放到她碗里,还细心的给浇上了酱料。
  这顿饭吃到现在,意思实在太明显不过,郑若声就算对赵初年这个人十分满意,但还是郁闷这样不经她同意悄悄安排的相亲。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又从不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转的人,眼珠子一转,盯上了郑宪文和孟缇,笑眯眯:“说起来,你念书的时候在女生中不是挺受欢迎的吗,追你的女生没一个团也有一个连,怎么在国外这几年,也没给我找个嫂子回来?也不学学人家孟徵大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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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逆旅(上)

  郑宪文从小跟这个妹妹斗法,太清楚对方的伎俩,夹了块鱼肉挑出几根大刺后放到孟缇碗里,才慢条斯理回答:“我不能给你找个外国嫂子啊,黑眼睛黑头发很好。我对外国人的基因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制造混血儿后代。”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什么表情,孟缇倒是先被刚刚那块鱼肉卡住了,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郑宪文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拍她的后背,神色自若拿起自己的汤碗递到她手里,说:“看你,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郑若声“扑哧”一声笑,“阿缇你怎么还被他吓成这个样子,他的真面目你三年前就该见过了吧。我真该说你这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不过哥哥,你太宠着她了,连鱼肉都要剔了刺,哎,我都要嫉妒了。”
  孟缇咳得眼睛都要红了,好容易抬起头来,瞪着郑若声。她跟郑若声虽然从小也是到大,其实关系并不太好。小女生多少都有点恋兄情节和以自我中心,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她转,郑若声的情况算得上非常严重,自然对孟缇这样夺走一部分兄长的邻家小妹妹有偏见。孟缇长大一点之后,也很理解这件事,尽量避开跟她正面接触。
  郑柏常摇头,严肃了表情:“什么真面目,说话这么难听。不要说那些有的没有的,宪文是你哥哥。”
  “是啊,您也知道他是我哥哥,”郑若声撇嘴,“他的事情还八字没一撇,只知道催我,这算什么回事啊,显然重男轻女,厚此薄彼。”
  柳长华放下筷子:“你哥哥是男孩子,自然应该有事业了再成家,不能让人家女孩子跟着他受苦。你不要跟我说男女平等,我不信那套,男女在婚姻家庭上本来就没办法平等。再说前几年你哥哥在国外我们也管不到,你以为我跟你爸像电话线似的,可以伸长一只手到太平洋那边去,指挥他干这个不干那个?”
  郑若声没说话,偷偷瞄了眼赵初年。他低着头,对这场家庭纷争毫无干涉的意图,修养好的不了。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几个人闲聊数句,郑家父母都有“饭后百步走”的习惯,下楼散步去了。孟缇帮柳长华洗了碗后,趴在客厅的阳台上看下去,路灯是早就亮的,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帽子一样的绿色树冠。
  客厅里的几个高学历的年轻人正在愉快的说话,笑声时不时的传过来,起初还聊着在学校的工作怎么样,很快话题都转到时政经济。
  孟缇叹气果真是想着差距太大,真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直到郑宪文忽然扬高了声音:“阿缇,过来。”
  于是她满吞吞蹭回屋子里去,郑宪文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拿过茶几上一个方方正正的长盒子递给她,笑语:“送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孟缇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他那句“有礼物送给你”的话,顿时喜形于色,一边拆一边问:“啊,礼物吗,谢谢谢谢。是什么?”
  郑若声说:“我打赌是书,我哥除了书就没送给你其他的。”
  郑宪文慢条斯理说了句“那你可猜错了”,然后不再说话,看着孟缇含笑不语。
  结果拆开才知道,竟然是套精致的化妆品还有小瓶香水。跟想象里的图书差的太远,孟缇还没反应过来,郑若声倒先叫起来:“啊,跟我的完全一样。哥你开窍啦!”
  郑宪文笑着应了声:“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我也是买东西前才想到孟缇也是大姑娘了,大姑娘都是爱美的吧。”
  孟缇脸微微一红:“郑大哥,谢谢,谢谢你的礼物。”说归说,不过却抱得更紧了。
  她高兴起来整个人脸庞莹莹生光,兴奋劲头跟当年那个小女孩收到她礼物一模一样。郑宪文:“你高兴就好。”
  郑若声瞧她一眼,到底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皮肤光滑如玉,忍不住打趣,“不用化妆品,真是传说中的天生丽质,看你小时候的样子,真想不出你会长成今天这个模样。”
  赵初年刚刚一直在面沉如水的喝茶,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现在似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也看了过来,眸子里有层雾气,扫过之处似乎都有了淡淡的银辉。视线在她身上一停,仿佛是在估量和测算她小时候的模样。
  虽然孟缇从来不用化妆品,终日素面朝天,但也不妨碍现在的心情愉快得可以飘起来了,她完全不在乎郑若声说了什么,迎着赵初年探究的目光一笑。
  视线对上后,赵初年说:“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天然去雕饰,不需要别的什么点缀。”
  年轻女孩子被人夸奖,总是会高兴的,孟缇再怎么矜持,还是有些微喜色露出来,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竭力控制住大部分的欣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郑宪文拿起茶杯放到孟缇手上,顺口把话题扯到了学校和学院上。几个人再闲聊数句,直到片刻后赵初年起身告辞,他说自己不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家住的有点远要提前回家;孟缇想着还要跟赵初年谈王熙如的事情,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孟缇叫住他:“赵老师,跟我一起上你选修课的同学王熙如,她以后都没办法来上课了。她有很重要的事情,实在是没办法,我帮她跟你请个假。”
  赵初年完全不以为意,仿佛心神都不在这里,淡淡开口:“我一般情况不会点名,她来不来都没关系,记得来考试就行。”
  虽然知道他十分好说话,但得到这么利落的回答孟缇还是有点不适应,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偏偏赵初年说了刚刚那句也沉默下来,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并不长的寂静里,声控灯一瞬间忽然灭了,明暗交错的一瞬间,孟缇看到他今天带了一个晚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殆尽,卸下微笑面具的那张脸完全没有意料中的疲惫,反而带着尖锐的冷峭,好像藏于剑匣里的宝剑,经过千锤百炼而铸成,在月光中不待完全抽出,那些微的寒光已经从缝隙里透了出来,凉浸刺骨。
  夜色里呼吸分明可闻。
  孟缇感觉赵初年的轮廓逼近,完全罩住了自己,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阿缇,你把礼物放回家后,陪我在学校里逛逛怎么样?我刚刚来平大,对学校不太熟,这里的房子看上去也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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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逆旅(下)

  世界上宁静的地方也许就是图书馆和晚上的大学校园了。
  夜色里远处的房屋影影绰绰,楼房和树木被夜色所滋养,看上去比白天拔高许多。教学楼的光芒闪烁成了一片,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老师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夜色舒缓得好像一首钢琴曲,摇动着沙沙的树叶,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就像诗歌一样美丽。这样的景色多年来虽然看惯了,但竟然也不厌倦。
  湖边还有一点残荷,水汽带着莲叶的清香扑面而来。赵初年放慢脚步:“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是啊,我在这里长大的,”孟缇环顾四周,心里荡漾着温热的情绪,笑得弯起眉毛,“所以实在熟得很,也很有感情。”
  污染严重的大城市,看不到多少星辰,连月亮都掩映在了云层之后。她脸上有种朦胧的月色光辉,赵初年被触动,伸手取下她肩上的一片柳叶捂在手心:“吃饭的时候听到郑院长说你父母都不在国内?他们去哪里了?”
  孟缇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半点没留心到他的动作:“他们去美国照顾我嫂子了。上个月我哥打电话回来说我嫂子怀孕了,但是胎位好像有些不正需要人照顾,我哥工作又忙,没办法照顾,打电话回来求助。我嫂子爹妈忙得很,但是不会英文,没法去美国了。我爸妈恰好去年退休了,就飞过去了。”
  “他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你不怕吗?”
  孟缇实在觉得他担心的地方很可笑,忍不住真的笑出声:“喂,赵老师,我是大人了好不好,明年都二十二了。我同学哪个不是千里迢迢一个人来上大学的,好多同学寒暑假也不回家的。何况我还是本校的地头蛇呢,谁敢惹我。再说我一个人在家挺好的,住大房子,没人管,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赵初年眸光闪动,“嗯”了一声:“你哥哥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赵初年站住了期盼地等着她的话,他眼睛很亮,视线所到之处,就像是一片温暖的阳光。她诧异自己这个念头的形成,抿嘴笑了笑,说下去:“我哥他比我大十二岁,整整一轮,大概年龄上的差距太大,我们不太有共同语言,他话不多,但是很疼我。我哥很聪明,学习好体育好,大学毕业后就去了美国,现在是飞机工程师。我现在有数学专业上的问题都是问他。”
  “他很聪明,学习好体育好,”赵初年下意识重复了一句,看着她开怀的模样,就问,“那你们兄妹很长得像吧?”
  “唔,真要细究的话,大家都说我们兄妹俩其实不太像,”孟缇撇嘴,“我哥很瘦,可我就像个肉团子一样,滚啊滚的。”
  赵初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吃惊的表情,故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瘦的肉团子。”
  “小时候像肉团子,我是高中的时候才瘦下来的,”孟缇说,“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四十出头了,算是高龄产妇,身体条件不太好,所以我生下来营养不良,跟个小豆丁一样,他们怕养不大我,带我看了中医,什么补就让我吃什么,于是越吃越胖……”
  赵初年专心听着,把捂热的那片柳叶放到衣兜里,说:“孟缇,什么时候把你肉团子的照片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行,”孟缇坚决予以拒绝:“说起来都没脸见人,怎么可能给你看照片呢!他们都笑话我是小糖墩,若声姐还说我胖的看不到五官,团一团就可以直接上球场当球踢了,我那纯洁的幼小心灵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说到这里她撇到赵初年脸色微变,猛然顿住了声音,“若声姐也就是开玩笑,我们那时候都小呢。赵老师你别放在心上,若声姐人挺好的,也很漂亮。”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赵初年摆手,“我不知道这顿饭有相亲的意思,郑院长说去他家吃顿便饭,我根本没想那么多,礼物都没来及准备,更不可能当面拒绝。”
  孟缇打断他的话,连连摇头:“你不用对我解释什么。郑伯伯一家人蛮好的,赵老师你不妨考虑一下。更何况郑伯伯怎么说都是一院之长,对你以后在学校的发展也有好处——”
  赵初年猛然停滞留了脚步站在原地,孟缇起初不查,走了几步后发现他没跟上来,连忙转头想要笑着问一句“赵老师你怎么不走了”,却发现他站在路灯下,嘴角还是带着好看的弧度,但眸子里的暖意和笑意都荡然无存,“孟缇,你活了多大岁数,谈过几次恋爱了?居然这么喜欢与人执柯作伐?”
  她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到赵初年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未必是恶意的嘲讽,但藏在字词里的不满和奚落浓得好像要从他身上溅出来。孟缇的脸“唰”的就红了,心说好好的你抢白我一顿做什么,我也不愿意多管闲事,不过是为你考虑,你不领情就拉到,用得着这种语气吗。她忍了忍,把心里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也再没心思再陪他散步,当即收住了笑容,伸出手指了指前方。
  “是我胡说八道多管闲事,”孟缇不再看他,“前面就是学校西门了,赵老师你现在应该知道路了,我回去了。再见。”
  她的道别干脆有力,说完扭头就走。起初是气的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后来又觉得自己多事,老师稍微和善一点就没了分寸,别说他们没什么交情,就算有深刻的交情还有道深言浅的道理啊。
  她一路走一路做为这次不欢而散的事件做心理建设,最后回到家时,心情基本上回复了平静。洗完澡躺在床上,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有两条未读短信,发信的手机号十分眼熟,她对数字天生记忆力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赵初年的手机号码。她握着手机略微愕然,昨天赵初年问她的电话号码时,她并不真相信他会打过来,也压根没记在手机里。
  打开短信,第一条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发送时间就在她两个人刚分开不久;第二条是前几分钟的,“刚刚说话口不择言,十分难听,孟缇,很抱歉。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我是赵初年。”
  怎么说对方也是她的老师,这样低声下气的跟她道歉怎么都说不过去。孟缇连忙回复过去,字打到一半,被赵初年的来电打断了。电话一接通,在她开口说话之前,赵初年就立刻说:“孟缇,对不起。”
  电话那边风声呼啸而过,吹得赵初年的声音也不甚清晰。
  孟缇心头一紧,连忙说了好几声没关系,“赵老师,我手机没带在身上,到家才看到短信,刚想着回复呢,你就打电话过来了。其实是我不好,没风度掉头就走,赵老师你别放在心上。”
  赵初年松了口气,“那就好,总之你不要误会。我脾气不是太好,被人踩住了尾巴就暴跳如雷。我以后会注意的。”
  “赵老师,你脾气很好,不要妄自菲薄,我都无地自容了。”孟缇存心缓和话题,“你是在回家的路上?”
  “对,在车子里。”赵初年声音压得很低。
  随后两个人同时静下来,关系缓和之后总会出现这种尴尬的情况,就好像两只刚刚争斗过的动物谈和平,每走出去一步都在变相的试探。孟缇很难接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隐约觉得如果她不挂电话,赵初年是绝对不会主动说起“再见”这两个字,于是说:“哦,好吧,赵老师你一路小心。”
  赵初年说:“晚安。”
  放下电话孟缇有点心神不宁,琢磨了一会赵初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始终不得要领,也就放弃这个想法;拿起枕边的《逆旅》这本书时,又是另外一种心态了。
  《逆旅》这本书只有一百多页,薄薄一本,讲的是一位单亲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忙忙碌碌地生活。它跟范夜其他的作品并不完全一样,风格差得很多。范夜其他的作品比较商业化,情节相对而言更加富有可读性,带着某些惯性和套路。他的小说里,事件往往起始于一个偶然或者一个细节,然后,事件越滚越大,人物的心理开始走向偏执,从而做出读者做梦都想不到的结局,偏偏还顺理成章。读起来,激动时让人喘不过气,低沉哀婉时能骗的读者大把眼泪。
  可这本《逆旅》完全不一样。
  小说洋洋洒洒十万余字,写了前后大概半年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叙述没有任何技巧,一味的平铺直述,每个字分解到半年里的每天,成就了整部小说。没有提到单身父亲为什么是单身,也从来没有出现孩子的母亲,连路人都极少出现,更没有什么对话,文笔细致到让人胆寒,可以想象出作者写下这些情节时,脑子里浮现的画面。
  孟缇再次翻到小说的第一页。一开头就是衣衫褴褛,疲惫憔悴的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出现某条小弄堂里。
  叮咚。叮咚。
  昨夜的雨水凝结成龙眼大的珠子,喳喳作响的滚过房梁上的黑陶瓦片上,从屋檐边上接二连三的砌落下来。瓦片上生了厚厚密密的青苔,张牙舞爪一层堆在一层的尸体上。太阳是个半透明的薄膜片贴在空中,阴霾密布的天空花瓣一样枯萎着,就像带着两个孩子走进胡同巷子的那个男人的脸,薄得只剩下一层皮,手指一捅就破,下面是露出森森的白骨。他身后跟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吃力地抱着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帆布背包,被刺骨的寒湿冻得面皮青紫。
  那是条弯弯曲曲的巷子,就像无数条爬行的蚯蚓和水蛇,长的没有尽头,昏暗而幽深,走完一段还有一段。两边的房子沉默地看着对方,墙壁的颜色太过晦暗,以至于看不到任何窗户;墙面潮湿斑驳,铺满了滑腻腻的青苔;那些色泽暗淡的大门,劣质的木头被水泡过,飘出一股腐烂湿蘑菇的气味。
  不平的青石板路,几块叠石忽高忽底,小小的灌木从泥土缝隙中挣扎着绿了墙角边,水沟里的蚊虫像人的声音一样叫着飞起来。远处有人生起了煤炉,白茫茫的烟灰飘过来,被地上的水汽浇得七零八落;背孩子的男人挪动着了僵尸般的脚步,佝偻着身体走过去。生炉子的是个胖得惊人的中年妇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柔和的线条,浑身的肉都在跳动,一双眼睛睁得铜铃大,对这个闯入福来巷的外来者表示愤怒。
  男人背上的孩子不知人事的睡着,头发稀少,眉毛颜色极淡,前额光秃秃,看不出男孩还是女孩,脸色是不正常的红润,偏偏又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男人把孩子的重量转移到左手,腾出了右手——那只手上有无数的裂口,还有干涸与未干涸的血迹。男人沉默着,那张脸太过枯槁,连愁容都看不到,从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指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零散的纸币。
  男孩终于抬起那勾着的头,苍白的上镶嵌了一对漆黑的眸子,那用不甚熟练的当地方言开口:“我们,要租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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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书店(上)

  孟缇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醒过来。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坐在床上呆滞了一会,大脑慢慢回魂,拿起床头上的闹钟一看,时间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到了七点半。她想起早上第一节有课,立刻慌手慌脚地换衣服,动作太快,拿衣服时竟然吧《逆旅》扫到在地上。她心疼地捡起来放回枕边,冲进卫生间洗漱。真是毒害无穷,这本小说就是放置了若干年的醇酒,看第一遍还不觉得如何,第二遍时效用就猛然挥发出来,细节太过真实,连做梦都是那条蛇一样的巷子,自己在巷子里徘徊,不得解脱。
  这个时间自然是没办法再吃早饭了,连用微波炉热一下牛奶面包都是奢侈。她只来得及梳了下头发,抓起书包和钥匙就出了门。
  一路狂奔到楼下,恰好碰到拎着早点晨跑步回来的郑宪文。一脸神清气爽的郑宪文惊讶的看着她,她匆匆打了个招呼,一边开着车锁一边想,所以邻里的青梅竹马就这点不好,自己什么乱七八糟衣冠不整的样子都见过,怎么可能还有未来。
  她推着车子出了车棚就要上路,郑宪文一把拦住她,准确无误把手里的豆浆和糯米饭团挂在她车把上,简单地吩咐:“带去教室吃,别饿出胃病。”
  一瞬间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习惯性的照顾她,她也很自然习惯性的接受。
  孟缇自然不会跟他客套,飞快短促地“嗯”了一声就骑车走人。晨风从脖子上灌下来,凉凉的柔柔的,浇得十分舒服。
  王熙如已经在她们的固定位子上坐下了,不前不后的,十分有利,她迅速窜到她身边坐下,上课钟声准时响起。认真让课时时间倒是过得飞快,很快第一节小课结束,王熙如看着她完全不顾形象的大口喝豆浆,囫囵吞糯米团子的模样,倒笑了:“难得看到你在教室吃早饭啊。”
  “我也不想的,郑大哥非塞给我。”
  王熙如笑眯眯:“才一回来,你们的感情就突飞猛进了?”
  “绝对没有的事情!”孟缇一个激动,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我们一直这样。”
  王熙如直摇头:“不要激动,注意影响。你怎么也是本院第一美女,代表人物,请不要给本院丢脸。”
  “江湖女儿不拘小节,”孟缇豪气万千的摆摆手,示意她看后排,“周明,什么事情。”
  周明作为本班班长也是前学生会得力干将,是负责向大四数学系一班传达各种命令的人,对孟缇和王熙如而言,他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干活和下苦力。果然周明清清嗓子,就开始说:新生这周末入学,需要有人迎新,希望两位气场强大的美女师姐能够坐镇数学学院迎新台,充当美好的门面。
  孟缇不理解:“以前我们去还可以理解,现在我们都大四了啊。大二大三的干嘛去了?我本来打算周末抽一点时间逛书市,熙如还要打工,更去不了。”
  周明知道孟缇心软好说话,于是笑眯眯作揖:“孟大小姐,书又不会长腿跑掉,下周再去书市吧?迎新也就是做做样子,不用每时每刻都在,你稍微露个脸就行。”
  孟缇想了想,的确没什么太好的理由好拒绝,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她对平大和数学学院是很有感情的,能做一点事情一般来说也不会推辞。更何况是迎新迎惯的了人,小时候在学校里转,看人家迎新,长大了自己上阵,多一次也不算什么。唯一预料之外的,老天仿佛是要跟所有的新生人作对一样,天气诡异的燥热着,才平息两天的秋老虎卷土重来。早上和傍晚还好,中午才真是热的一群人像锅上的蚂蚁,恨不得乱跳。
  当然,热只是一个方面,有时候男生不在也要帮着带路,还要随时负责回答学生家长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一个周末过去,整个人严重脱水;同时也光荣完成了任务,那些新鲜的大学生门大都记住了大四的美女师姐,那可真是美人如玉如兰,性格更是温柔耐心,待人周到,关于她的各种资料很快流传到学院的各个角落。
  孟缇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后来者学习的榜样,周日的傍晚终于得了空隙溜掉,跑回去洗了个澡就蒙着头大睡了一觉。跟人打交道是最累的,在炎热的夏天跟人打交道更是折磨。
  睡醒了都到了晚上,她慢悠悠的从卧室晃出来准备找点吃的,王熙如一脸疲惫的上门,她上足了一天的课回来,宿舍的热水器却无可挽回的坏掉了,过来她家洗澡。孟缇立刻伸出双手欢迎,趁着王熙如洗澡的时候叫了外卖。
  外卖的味道还是不错的,王熙如洗了澡精神也好多了,两个人坐在客厅吃完了饭,孟缇清理完茶几,又伸手提了提她的书包,沉甸甸的,一只手都险些举不起来,她摇摇头,说:“你还是别太卖力了,又上课又写论文,怎么忙得过来。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没事,”王熙如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书看起来,视线从书页上飘过来,看上去倒神采奕奕的,“更辛苦的时候我都熬过的。”
  这到的确没错。王熙如这个人孟缇认识三载,别的不敢说,但那股子毅力着实叫人佩服。为了实现梦想出国深造,这三年来,几乎每天早上比别人先起床一个半小时,站在湖边的花园里背单词背课文,听碟纠正自己的发音。成绩那么好,完全在情理之中。
  两人一人占了一只客厅的沙发,王熙如存心说着轻松的话题,跟她打趣:“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宿舍那群姑娘们正在聊你呢。说你的行情是越来越好,你迎新的这两天,不少小弟弟们都在打听你呢。”
  王熙如这个人读书固然是一等一,谈起八卦来也不输给任何女大学生,孟缇听着就好笑:“你又是哪里听来的?”
  “你不住宿舍自然不知道了,我可住了这些年,有什么不知道的,”王熙如笑盈盈,“说真的,孟缇,大学四年,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大家都有这个感觉。你大一的时候还有点婴儿肥,现在可真是美人如玉。”
  孟缇摸摸脸,不可置信:“真的?”
  “我像是随便夸人的人吗,”王熙如用一种接近观察的目光看着她,手在墙壁上的大幅家庭照上一指,“你自己看看你以前和现在的差别。不过,倒是越长越不像——”
  她微妙地顿住了语气,孟缇本想追问下去,刚要说话,却被被来访的郑宪文打断。他提着个西瓜和大堆水果零食站在门外,孟缇又惊又喜,立刻把人迎进屋子。
  郑宪文把两个袋子放到她手里:“我妈本来想让你下去吃西瓜,我想你迎新被晒了一天,未必肯动。就给你拿上来了。西瓜是凉的,已经冻了半天了。”
  这话真是暖到心里了,孟缇感激涕零的点头:“谢谢郑大哥,真是麻烦你了。”
  除了西瓜,袋子还有若干的水果,杨桃,橘子,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红果。郑宪文说:“看看喜不喜欢。这些都是我爸的朋友送孩子来读书时,带来的当地特产,据说很有特色,我吃着还不错。”
  “好的,我去洗洗。郑大哥你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吧。”她说着转了个身,看到王熙如宝贝模样搂着书,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抿着嘴角直笑。孟缇看她笑得大有深意,轻微的窘迫一闪而过,赶紧为两人介绍了一下就抱着西瓜进了厨房,拿起菜刀,把西瓜切得啪啪直响。
  王熙如深谙“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道理,神情坦然的看了郑宪文一眼,这个年轻男人的气度外表果真是万里挑一的水准,难怪孟缇暗恋他多年。
  她微微颔首:“你好。”
  面前的女孩容貌清秀,眸光清澈,隐约透出一股子聪慧;郑宪文坐下,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你是小缇的同班同学?也是数学系的?”
  “我们本来还是一个宿舍的。”王熙如顺手把手里的书扣在浅色的茶几上。
  郑宪文看到了茶几上的那本看上去很粗糙的英文书,外国某些大学的入学指南,自然的接上话:“你打算出国?”
  “是有这个打算的,也寄了好多资料出去,不过一直没回复呢。总之还是要看运气了。我听说你……我跟孟缇一样叫你郑大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郑宪文说,“听说什么?”
  “我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想问问你,申请国外大学的时候,有什么经验吗?”
  郑宪文当年是公派留学,跟王熙如的情况不太一样,不过认识的人多,前前后后还是知道不少,自然也能聊得上话题。
  孟缇切完西瓜出来,客厅里的两个人不但认识并且熟悉了正在聊着关于出国的话题。郑宪文面带微笑,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知道的经验都倾囊相授,王熙如颇为专心的听着,一幅努力消化的模样。孟缇端着水果盘子靠在门边等了一等,看着两人话题差不多告了一个小一段落才走过去。
  三个人吃着西瓜,孟缇顺手就开了电视,郑宪文在家里本来就吃够了,尝了一块就放下了。他坐在孟缇身边的沙发上,随手从掂量起茶几上的几本书,拍拍封面,有点吃惊:“想不到你还在看范夜的小说。我现在连这本书讲的什么故事都不记得了。”
  孟缇扯过纸巾擦汗了手,才说:“我还是很喜欢,可以说百看不厌吧。”
  她第一次接触到范夜的小说就是在郑宪文送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里,跟着一盒糖果放在一起。但领她上路的人现在早就没有了那种迷恋,而她还陷在过去不能自拔,看在外人眼底,想必也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愚蠢吧。
  她乱七八糟的想着自己的事情,郑宪文换了个话题:“你同学打算出国,你怎么想的?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孟缇啃着西瓜,顺口就说,“我肯定不会出去。”
  她回答得虽然快,但语气十分笃定,绝对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郑宪文问:“为什么?”
  “原因很多,嗯,一部分是为了我爸妈,”孟缇扔掉西瓜皮,扯过纸巾擦擦手和嘴,“我哥已经在国外了,我要去再去,晚年谁来照顾他们?有个病痛怎么办?”
  “你出去了也不是不回来,我不就回来了。”
  孟缇不以为然:“可是我爸妈年纪比较大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郑大哥,你也知道,我们一家的血型稀少得很,国内只有我。我承受不起那个万一。读书么,修行在个人,哪里都是念。就算到时候没办法跟国际接轨,不还有王熙如同学吗。她总会拉我一把,是不是?”
  王熙如早就把自己伪装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植物,此时恰如其分的接腔:“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当然。”
  这推心置腹的说法,郑宪文听到耳朵里却格外安心,浑身都轻松了,说:“那就好,我很支持。阿缇,你的决定,我都是支持的。”
  孟缇忍不住笑了,歪着头看他:“郑大哥,你明天开始上班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国内的工作环境。”
  郑宪文笑出声:“别为我担心。”
  说真的,孟缇是肯定不会为他担心的。在她的印象中,郑宪文从来也不是个让人担心的人;而她第二天就陡然忙碌起来,无暇去思考别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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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店(下)

  她跟王熙如忙碌了一个暑假才折腾出来的那篇论文,前两天终于交到数学学院宋章汉教授手里审核。本以为是篇完美的文章,可没想到被发现这篇论文从建立数学模型开始计算的时候就出了问题,成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谬误。两个人站在宋章汉的办公室里听训,出来时连哭都哭不出来,
  于是除了上课,两个人也在没日没夜的蹲守实验室商量,晚上一起回孟缇的家,坐在床上讨论,提出一个方案就否定一个,一切都不那么容易。忙碌一个暑假才完成的论文现在要从根基上修改,重新开始搭积木的工作,怎么也得花很长的时间。
  而王熙如现在还有补习班的课要上,孟缇自觉肩上的任务也重起来。她很清楚自己跟王熙如在数学能力上的差距,虽然两个人看上去的差距是第一名和第二名,实际上她自己也知道绝对不止那么简单。王熙如整理的笔记,看的书,有一半的内容她都不懂,好在她另一个让人不得不服的强项就是找资料——只要网上存在的资料,她基本上没找不到的,这么边看边学,就撑到了十一。
  对别人而言,十一是假期;对她和王熙如,完全是黑色的折磨。十一前最后一个星期的选修课后,下课后赵初年特地拦住她,试图约她去近郊旅游,结果孟缇哪有闲心在乎这个,摆摆手就拒绝了,抓起书包就匆匆去了实验室。
  往年的假期她多半是出去旅游渡过,今年真是心里遗憾得简直要崩溃,算题算到郁闷的时候跟王熙如执手相看泪眼——这种错误真是一生一次足矣。
  其中最头痛的当属计算,实验室的计算机实在不太好,稍微复杂一点的方程都要算个几个小时;那篇数论的论文根本就是纯理论,需要的除了计算还是计算;孟缇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
  王熙如大喜:“你有主意了?”
  孟缇胸有成竹:“你就安心的去教导你的高三学生吧,累了这么久,这两天咱们歇一歇好了。”
  她虽然有了念头,但自己还是不敢乱拿主意,趁父母那天打电话回来时说了这件事情。
  孟思明隔着越洋电话感慨说:“还记得我小时跟你讲的小数点的故事吗?”
  “知道的知道的,加加林的故事吗。”
  “所以说,认真两个字是世界上最难的,”孟思明说,“你们开始上错了道,导致一个暑假的成绩报废。损失之大异常惨重。”
  孟缇最怕说教,小鸡吃米般点头:“爸我知道啦,先帮我想想办法啦。”
  到底是做父亲的有脸面,虽然退休了,但说话做事还是有人应声;孟缇很快就在计算机学院找到了曾经的学生、现任计算机系副教授欧永明,借了那台计算机学院刚刚花了近千万买的高配置的小型机,从下周起,每天晚上可以七点到九点用两个小时。
  这事让人振奋,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奔过去找欧永明把这件事情定下来,欧永明十分好说话,示意不碍事,什么事情都交代得十分清楚。从计算机学院出来,心中郁结之气顿消,觉得世界真是海阔天空凭鱼跃。
  时间尚早,孟缇想了想,十一假期到了尾声,还是应该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把想干的事情做了才是。于是骑车出了校门,拐了个弯去学校附近的书市。
  孟缇人生一大爱好就是逛书店,尤其是旧书店。学校西门外就有个大型书市,也是本市最大的图书批发市场,大部分时候去都是人满为患的样子。如果遇到什么活动或者节日,书市就彻底沦为了庙会。
  那一片旧书店就在置身书市的角落。沿着主干道缓行,拐入第四条分叉的小巷,就是旧书的天地。这条小巷远并不宽敞,两岸的店面都不大,青砖房屋,站在窄街两旁脸对着脸,用自己的方式昭昭于世。
  时间尚早,很多店面才刚刚掀起了一半的卷门帘,阳光倾斜着投射进来,把旧书店染得半明半暗,就像店里那些发黄的书页本身,宛若一副色调温暖的油画,暖意始终不散。
  旧书店是孟缇购书的根据地之一,买旧书也是她从父亲孟思明教授那里继承下来的根深蒂固的爱好之一。虽说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中文图书都可以在图书馆或网上找到,可她还是喜欢把书捧在手里的感觉。而旧书店比起新书店,往往带着更多的人文感怀,所以有人说,凡是爱书的人,没有不爱旧书店的。
  她在此地曾经斩获无数,有着无数傲人的成绩,战利品里包括一套三折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上世纪50年代的书局版李白全集,还有几本据说早已失传的禁书,还有很多人从未想过世间会有这样一部书存在的偏僻书,例如谈斗蛐蛐的书,她就买了不同的三本。
  常年的积累,孟缇逛旧书店早就积累了一套自己的经验,也练就出了火眼晶晶,最主要就是不怕脏,不怕麻烦,而且很多时候,还有一点点运气这个东西。
  以前孟缇逛书店并不带什么目的性,就像是站在海上渔船中的渔夫,扔下了网子,并不期待捞上某一种特定的鱼;今天她目的性强很多,也只为了一个作家过来。其实心里也非常清楚希望并不会太大,她在网络上都找不到踪影的书,甚至连评论都看不到一篇的小说,在旧书店里找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不过意外总是会发生的。其实都是熟悉的店,旧书基本上看过了,她一来就直接问老板,“有没有什么新书?”
  四十多岁的中年的书店老板乐呵呵往纸箱子里一指:“这里呢,小姑娘你慢慢看。不过还没整理修复呢。”
  那一箱子的书略显潮湿和绵软,随便一碰就烟尘漫天,书页沙沙作响,仿佛在低沉哀婉的哭泣。好多书甚至淳朴得连封面都没有,看到一本略整洁的书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孟缇就是这个时候发现了那本贴在箱子上的旧书,条件性反射的抓过来一看,封面四个角都可怜巴巴的残缺,就像美好女子沦落风尘后的凄惨模样;好在题目清晰,叫《蒙尘》;平淡无奇的名字,孟缇刚想扔到一边,眼睛却精确看到了作者名——枯槐。
  这个事实简直让人震惊。孟缇心理想自己今天真是有运气啊,先那本书迅速翻了几页,那熟悉的文笔她不论如何都不会错认——扉页上还有蓝色的印章,写着市图书馆的字样;随后翻到版权页,日期清清楚楚写着这是十年前的第一版,印量和《逆旅》一样,居然只有五百本。
  孟缇激动得不可抑止,觉得双手哆嗦;她都惊讶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的把书收在怀里,继续用有条不紊的速度翻看箱子里可能出现的范夜的其他作品。久寻无果,最后才觉得,大概今天的运气已经用尽了,这才站起来,把书拿到收银台前问老板“多少钱”,同时拿起大大的斜挎包,拉开拉链,开始翻找钱包。
  然后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顿时想起,昨天晚上把钱包拿出来居然忘记塞挎包里去了。孟缇懊悔得血液倒流,热气上涌;连忙说:“我马上回去取钱,老板你把书留在这里,千万不要让人买去了。”
  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好说话,老板笑着安慰说:“人有失蹄。别着急,慢慢回去拿钱。我把书给你留着。多久都行。”
  孟缇骑着车,拿出参加奥运会自行车比赛的劲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路狂奔回家,又拿了钱包回来。说来也是,明明知道那本书就在哪里不会跑掉,可心里那个急,好像火星砸到了脚背。她自觉动作很快,前后还是用了五十分钟。重新回到旧书店前,人几乎虚脱,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板从店里出来,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立刻搬出张凳子让她坐下。
  孟缇刚一坐下就把钱递过去,“书给我吧。”
  老板摇摇头,却没有接钱,满脸为难的看了看孟缇,“半小时前,有个年轻人来逛了一圈,说也要买那本书。他说愿意出十倍的价格。”
  大凡商人,对稀有的商品总是待价而沽的。孟缇愣了愣,好事总是坎坷,让人中途横差一杠子的事情尤其异常恼火,她“唰”的站起来,变了脸色哼了一声:“他给你多少?十倍,我也能给!你把书拿给我!”
  “呃……不光是钱的事情,”老板心说今天怎么这么巧,一个两个都是来要这本书的,还都拿不到誓不罢休的模样,伸手朝对面那家挂着帘子的旧书摊,“他刚刚过去那家店里,说是要等你回来,你们俩先谈谈看吧。”
  “谈?有什么好谈的!”
  只想怒气冲冲的给那人一点颜色看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心爱之书岂容他人觊觎!
  一想到此节,孟缇哪里还忍得住,一捋袖子,摆出个不达不目的不罢休的女霸王态度走了过去。对面那家书店主要经营建国之前的旧书,孟缇曾经多次光顾,那套书局第一版的《古文观止》就是在这里淘到的。店里装修得十分古朴,连地上的带着凹印的长砖都带着古雅的味道,更不要提挂在门口的青色布帘,在阳光下悬垂纹路自然圆润,绣着的几株翠竹活形活现。
  孟缇吸一口气就跨上了台阶,边在脑子里构思说辞,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文思犹如泉涌。于是气定神闲的抬起头来,伸出手臂朝帘子探去,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帘子从里被人挑开。帘内那人身穿素色衣裤,风度闲雅,手指挑着布帘,因被阳光耀到了眼睛而微微一眯,眸子里光华氤氲流转。竟是画中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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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南浦(上)

  孟缇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鼓,脚后跟下意识一挪,竟悄悄后退了一步。站稳之后呼吸慢慢定下来,若无其事般抬头看过去,这次镇定得好像戴了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她今天穿着温暖明亮颜色的衣服,笑容温婉,彬彬有礼:“赵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赵初年在挑帘时没有想到孟缇就在外面,显然吃了一惊,喜色真挚的让人觉得感动:“孟缇,你也在逛书店?真是天涯何处不逢君,好巧。”
  的确够巧的,孟缇抿着嘴角笑起来,身后老板已经叫起来:“对的,小姑娘,就是他也要买那么本书。”
  醍醐灌顶,原来两人都冲着一本书来的,两人对视一眼,视线一对上同时都笑了。赵初年点头之后再摇头,感慨不已:“我真是太意外了,完全没想到那个先我一步看上这本书的女孩是你。”
  孟缇嘴角微微扬起,虽然面前这个人是老师,但她也绝不可能放弃《蒙尘》。看着赵初年那张嘴角轻扬似笑非笑的脸,她顿了顿,才说:“赵老师,你不要指望我孔融让梨。那本书是我先看到的,我亲手从那个旧书箱子翻出来的,”她举了举手,“你看我手上现在还有很多灰,总之,绝不可能让给你的。当然,借给你复印没问题。”
  “蛮不错的提议,不过……”赵初年看到她表情越发认真严肃,笑了笑把话说完,“再加一个条件好不好?”
  “什么?”孟缇紧张地看着他,生怕是什么割地赔款的条件。
  “我可以随时跟你借这本书看,怎么样?”赵初年笑语,“保证不会弄坏。”
  “你确定?”孟缇反问,赵初年找到对这本书的期望不会低于自己,原以为会大费口舌,肚子里装满了一箩筐的草稿,结果这样就解决了。落差实在太大,她不可置信地眨眨眼,“这么简单的事情当然没问题了。”
  “你既然想要,我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你争。”
  话说的极其诚心,孟缇别过头去,心说那你还跟我提条件呢。
  两个人回到书店前,这是顺利无比。孟缇付了钱,也不顾书上的灰尘,把书拿在怀里,才慢慢长舒一口气。
  书店老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来扫过去:“看你们刚刚聊得很好,原来你们认识呢。难得看到都喜欢这本书的人啊,真是有缘分,你们俩也算是知音了吧?”
  孟缇赞同:“说起来没错。”
  赵初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吧。”
  孟缇的自行车就在书店外,因为刚刚太心急,根本没锁,钥匙还挂在车锁上晃悠,亮亮的十分晃眼。此时见到,孟缇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赵初年说了句“以后小心点”,在她之前就伸手推过车子,示意她走在他身边,慢慢走出书市。
  “还生气吗?前两周我每次约你,你都不肯出来。”
  “什么?我生气?”
  孟缇吓了一跳,想了一会这个莫名其妙的生气从何而来,半天后才想起那天晚上的小小不愉快,连忙一叠声的否认。这段时间赵初年经常给她电话或者短信,约她出来或者说请她吃饭,孟缇有时候也诧异,明明他的课很多,跟大学的学生一样不得空,周一到周五很多时间都在学校里忙碌,怎么就会那么有空闲约她。
  但是论文让她焦头烂额,所以对待邀请无一例外都是拒绝,连话都不想多说。赵初年应该察觉到她的偶尔的不耐烦,不多说什么,往往在电话里说一句“那你忙吧”就没了下文。这些细枝末节被想起来,孟缇无比愧疚,一五一十把重写论文的事情讲了一遍。
  赵初年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借到了机器就好。”
  今天早上起床后孟缇就兴奋到了现在,觉得今天这天实在是运气太好了,沉浸在借到电脑和买到书的欣喜中,热血冲上脑门,她就把那台电脑天花乱坠的吹嘘了一通,赵初年含笑不语,末了才说:“我知道。”
  孟缇这才想起赵初年也是有软件和电子学位的人,自己显然是班门弄斧,就像皮球顿时泄了气,讪笑了两声,“嘿嘿,是啊。”
  时候差不多到中午,赵初年看了看天色:“我们不谈那台强大的计算机了。你为什么非要买那本《蒙尘》?”
  孟缇难得遇到一个知己,兴奋的和盘托出:“这是我喜欢的作家范夜的书,据说枯槐是他的笔名。我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所以现在才到处找他的作品。”
  真不愧为文学系博士,若换了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得大跌眼镜,他还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微微颔首:“嗯,枯槐的确是他的笔名。不过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情。那是《读书手记》上的文章吧?我记得那本杂志只出版了半年就倒闭了,你居然能看到,也真是巧合中的巧合。”
  孟缇比他激动得多,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连郑伯伯都不知道枯槐和范夜的关系,你居然知道?难道你也跟我一样喜欢他吗?研究过他吗?他还有什么作品?我现在就像大海捞针一样,东找西寻的找他的书看,不过除了一本《逆旅》,还有手上这本,什么都找不到了。”
  她噼里啪啦说着,一看就是郁闷多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赵初年顺势握住她抓过来的手,柔软而美好,几乎摸不到骨头。他安静地听他讲话,面带微笑注视她她期盼的脸庞一会,片刻后露出笑容:“你说这么多,让我怎么回答?我对范夜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或许比你多一点,收集了很多跟他相关的资料,他的书我也尽可能的找了。”
  孟缇两眼放光,猛然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抱住他的胳膊,几乎都要扑到他身上:“啊啊,你有什么资料?”
  赵初年不动声色,笑容不改:“范夜笔名下的小说并不难找,我猜你都有,不过我是本着收集的目的,不用的出版社,不同的版本差不多都找齐了;枯槐这个笔名下的小说,没有多余的版次,但我也收集了三本。如果加上你手上的这本,就是第四本了。”
  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孟缇觉得自己只剩下惊叹的力气了,恍在梦中。她眼睛本来就大,睁圆了完全是一双杏眼,这么呆呆看着赵初年,如漆的瞳孔闪着亮光,一丝若有似无的愧疚浮上心头。
  “那个……赵老师,”孟缇小心翼翼跟他打商量,“原来你比我还喜欢他,而且已经收集了那么多,我还跟你抢书,真是太不厚道了。这样吧,你等我把书复印一份,然后我就把这本《蒙尘》还给你。”
  赵初年终于没忍住,脚后跟踢起自行车支架,放开把手就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说:“谢谢你肯割爱。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孟缇“啊”了一声,又说:“你那里的书,我可不可以借来看看?”
  “你要看什么时候都没问题,今天去看都没问题。”
  浑身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有一种剧烈燃烧的状态,孟缇一把拽赵初年的胳膊:“今天?好啊好啊。走吧走吧。”
  她激动如此,赵初年有些意外,看了她一会,“马上就到中午了,现在买菜回去做饭来不及了,我们在外面吃了在再回去吧,怎么样?我请客。”
  “好的好的,”孟缇连连点头,“有人请吃饭吗,那实在是太好没有了。”
  赵初年回身跨上自行车,对孟缇点头:“上来,我们先回学校把你的自行车放回学校再去吃饭,然后去我家。我看你的车很结实,带我们两个人不成问题。”
  孟缇跳上后座,从后扯着赵初年的衣襟。赵初年骑着车,三下两下就从书市里拐出去,上了大路回到学校。带着水汽的风从脸颊吹过,阳光从眼前跑过去,年轻男人的身体在白衬衣下面若隐若现,似乎可以看到筋骨的曲线,柔韧而温暖。
  两个人回到学校,就进在某栋路口旁教学楼停车场放好了自行车。附近教学楼的出来的学生三三两两朝食堂的方向走去,稍微有些犹豫,赵初年是她的老师,长得真是太好——据说,虽然他才来平大不足一个月,但文学院差不多每个人都认识他,而他还上着三门选修课,学生都散布在全校各个学院各个年级——跟他坐在食堂吃饭,关注度可想而知。
  其实根本不用走到食堂,现在两个人还只是站在路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看过来了。赵初年低低一笑,手一探捞起她的手,半拉着她再次朝校门口走过去。
  孟缇一头雾水:“啊,做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想请你在食堂吃饭吧?”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不然我们去哪里?”
  赵初年感受她手心的温度,同时某种叫拘束的情绪也传了过来,他拍拍她的头,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跟我走就对了。”
  那容貌如此炫目,对比得阳光竟然像冰雪一样,一缕缕融化在他的鬓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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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南浦(下)

  结果他们从学校正门出去,穿过天桥走到对街,再步行几百米后,两人在某辉煌的大厦的中餐厅坐了下来。
  正是吃饭的时间,餐厅已经有不少人。环境优雅,整体色调是明黄色,屏风、隔墙、扶栏,还有流水潺潺,把装饰得宛如江南园林。服务员小姐一个个修长婉约,美艳动人。真是一个很有诚意的的餐厅,请人来这里吃饭,真是表现了足够的心意。
  赵初年拿过菜单给她,孟缇看了下价格,价格并不太离谱,但也不便宜,她眼睛在菜单上打转,却完全没看进去,随便点了两样就应付过去。赵初年用很自若的语气跟服务员交谈点菜,她在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等服务员离开之后才说:“那个,赵老师……你借我书,还请我吃饭,让你这么破费真是不好意思。下一次换我请你吧。”
  赵初年眸光柔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用跟我客气。至少等你工作了再说吧。”
  “那不知道还得多少年呢,”孟缇摆手,“我很快可以拿到奖学金了,到时候我请你吃饭。我不会忘记的。”
  “咱们见面的机会很多,”赵初年微笑,“不用着急一时。”
  的确是这个道理。孟缇也放弃了跟他的口舌之争。
  菜很快就送上桌,分量不多,盘子却很大,小小的双人桌居然就排满了。孟缇忙了一个早上,还骑车在学校书市间来回几次,早饿得前心帖后背,不客气就大块朵颐。
  相比之下赵初年反而斯文得多,仿佛吃饭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更多时间都在给孟缇夹菜,甚至还帮她挑出鱼刺,鱼肉放到她的碗里。
  孟缇哭笑不得,放下了举着筷子的手,“赵老师,你吃你自己的吧,求求你别管我了……”
  “嫌我做的不好?”赵初年若无其事地笑,“上次在郑院长家吃饭的时候,我看到郑宪文也这么做,而且你也没说不好。”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孟缇想了想,似乎真是这样,于是点点头承认:“郑大哥跟别人不一样……他从小就很照顾我,小时候我不喜欢吃鱼,他都把鱼刺挑了喂我吃,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赵初年神色不变,连酝酿情绪的瞬间都看不到,带着我自巍然不动的从容表情,“那你把我当成他就可以了。”
  孟缇摇头:“不可能的。”
  “为什么?”
  “他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谁都替代不了。”
  几问几答之后两个人都怔住了,同时放下了筷子。孟缇一瞬间心里开了锅一样,懊悔自己说错了话,只盼望赵初年没听出她的弦外之意,想用笨拙的言辞补救,可说了句“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就张口结舌的愣住了,也没了下文,不论如何都说不下去,双手下意识去寻个支撑的东西,只好重新抓起了筷子捏紧后发怔;赵初年盯着她片刻,然后垂下了视线,伸手去剥了只虾子放在空碗里,连同那只装满剥得雪白晶莹的虾碗推到孟缇面前,这才忍俊不禁地笑开:“我跟你开玩笑的,随口追问了两句。瞧你紧张的那个样子,到底是小姑娘,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紧张气氛顿时奇妙地化解掉,孟缇松了口气,瞪他:“谁说我开不起玩笑?”
  赵初年抽过纸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笑起来,声调全然是最温柔的哄人语气:“对对,是我错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吧。”
  当然,说到底他们也只有两个人,不论怎么吃,还是剩了很多菜。赵初年找来服务员打包,还满满当当的装满了四五个饭盒。孟缇勤劳的把袋子抓在自己手里,跟着赵初年离开了餐厅坐电梯下了楼。
  没想到赵初年去了这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地方大得一眼看不到尽头。孟缇以为这里是离开大厦的捷径,没有多问,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停车场转了几圈,赵初年在某一辆簇新的银灰色轿车前停下,又熟练地拉开副驾位子旁的车门,才转身过来,对目瞪口呆的孟缇点头示意:“上车吧。”
  眼神扫到汽车的标志,孟缇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你,居然有车!”
  “有的,我一直把车停在这里。”
  赵初年低声笑了,把她推到车子里关上门,自己随后也上了车。
  孟缇继续眼神发直的状态,喃喃自语:“有车就算了,还这么奢侈的!发指啊,令人发指啊!”
  难得看到她这样僵硬的表情,赵初年身体不受控制,倾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脸,拨开她前额的几缕发丝。她皮肤犹若柔荑,手指忍不住稍作停留;然后才帮她系好安全带,又发动引擎,稳稳把车倒出了停车场,才慢条斯理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有车吗?”
  “不是不能,”孟缇缓过神,摇头,“我只是纳闷,你的收入怎么可能买的起这么好的车子?难怪你一直作风低调,不把车停在学校,真是太招摇了。我爸妈工作一辈子都没买辆车,嘿嘿,说起来还是学校的教授呢……当然不是买不起,只是买得起时我爸妈都老了,压根开不动也不想学,还考虑着给我和我哥攒钱买房子呢,当然现在不用操心我哥了,只有我一个人。”
  “我倒是忘记你爸妈都是教授了,大学老师的工资水平你也许比我还要清楚,更何况我才刚工作是不是?”赵初年笑着安抚她,“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我好歹还有个爷爷和伯父啊。这车不是打家劫舍来的。还有什么问题,一起问了。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只有一个问题,”孟缇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用意念力把他的身体看出一个洞来,“你每个月的工资够你这辆车的开销吗?”
  赵初年哈哈大笑,车子上了宽敞笔直的公路,风灌进车厢,吹开了他的头发,“勉勉强强吧。”
  见过车之后,孟缇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淡定,因此在见到赵初年的车子驶入南浦一带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沉着得好像一个见惯世情的老人,一个问题都没有,好像跟这栋屋子的主人是相熟多年的老朋友,而自己来过此地若干次了。
  其实她没想到赵初年住在这种地方。
  这一带地处市郊,前几年才修好,房子大都是私人的度假别墅。环境极佳,背靠着一座叫南山的小山丘,脚踩在流水旁,流水从南山中而,带着树木青草的气息,在山脚下凝成一个深碧而潺然的大湖,视野好得令人发指。道路不宽但是极其平整,灌木修建得很整齐,车子行驶很久后才会看到一栋类似度假山庄的别墅。在孟缇所知道的传说中,在这一带的有地产的人无不非富即贵。
  孟缇先下了车,站在院子里,观摩着那栋独门独栋带花园的房子,等赵初年把车停好。花园铺满青草,空出了车道。她用评判的眼神看了看屋子的结构和恍若苏州园林的院落,想到了这里和市中心的距离五十分钟的路程,心说难怪他要开车上班。
  赵初年从车库出来,问她:“屋子怎么样?”
  看上去的确让人觉得舒服,孟缇清了清嗓子发表感想:“还不错,风水书上说,山管人丁水管才,这个地理位置真是没的说。”
  “你还看风水书?”
  “风水也是建筑学的一部分,我偶尔会翻着看看。”
  赵初年拿出钥匙开门,随口问:“因为郑宪文的关系?”
  孟缇惊讶于他的敏锐,侧头回答:“嗯,建筑学的书挺好看的。”
  屋外环境奇佳,穿过巨大的阳台进到屋子里,竟然是另一派天地。原以为跟外表相得益彰的豪华气派装修没有看到,反而异常简朴,地板光鉴可人,墙壁白得让人觉得晃眼,客厅里只有沙发茶几和两大盆冬青树,完全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连个电视都没有。
  好像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盒子,自然以为里面是珍宝,结果打开后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落差实在太大,以至于都不知道说什么感想。孟缇左顾右盼一会,怎么都看不出活人或者说其他活人存在的证据,忍不住问:“你一个人住这么大这么空的屋子?”
  “我是一个人住,”赵初年莞尔,“不用这么失望吧。”
  “能不失望吗,以为可以看到传说中的豪宅,你这屋子装修得还不如我家呢,”孟缇感慨万千,“赵老师,没想到你对住的地方这么不讲究。我始终觉得,觉得房子还是要有点人烟气息比较好。”
  “更差的地方也住了那么多年,倒没什么关系,”赵初年不以为意,“楼上装修得好些,我们马上上楼去。这屋子本来是我二伯父的,他就喜欢安静简朴。他几年前去世后,这屋子基本上就闲置了下来。我爷爷知道我要回来工作之后,临时找人打扫一下,略微搬了些家具进来,就成了你看到这个样子。”
  “啊,原来如此。”
  “抱歉让你失望了。既然你不喜欢的话,我过几天让人搬一套家具电器进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具?什么风格?梨木还是红木?”
  本来孟缇完全是玩笑,但没想到赵初年居然当了真,而且不但把道歉说的推心置腹,连征询意见的话都说的那么真挚。孟缇不好意思,好歹是第一次参观他的屋子,哪能随便品头论足。须知屋子就像一个人的脸,说人家的脸不好看,是多么不礼貌的事情。
  她立刻调整态度,眉眼弯弯地笑语,“不不,是我失礼在前。你的家随便怎么都好,我的话不要在意,这里虽然简朴了点,但是很干净。赵老师你很能干,我看这里,房间怎么也有七八间吧,还不算两个客厅。”
  “我没有这么勤快的,阿缇你真是高看我了,”赵初年摇头笑了笑,“每个星期本家那边的大宅都会来人来打扫。我每周做几顿饭就不错了。”
  孟缇这两个月也是一个人住,听这话实在是深有感触:“没错,跟我差不多。好在我家的房子也就百多平方,我自己也勉强可以打扫。爸妈去美国后,我家厨房两个月没怎么开火了,啊,也不完全是,我还是煮过方便面的。不过你跟我情况不一样啊,你完全可以回本家,跟家人一起住,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那天晚上你不是说,一个人住感觉很好?”赵初年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要不要参观一下房间?”
  “参观是肯定免不了的,不过厨房在哪里?我去把这几个饭盒放到冰箱里。”
  厨房就在一楼,有着大面积的窗户,通风采光很好,光线斜照进来,照亮了房间里小小的吧台。拉开冰箱,十分空旷,有半箱子牛奶,还有几根蔫掉的小葱和几只皱巴巴的老姜,完全符合赵初年刚刚那句“每周能做几顿饭就不错了”。
  相比一楼,二楼的装修的确要好多了,墙上有许多精致小巧的壁灯,铺着厚厚深褐色地毯,踩上去就像行走在云端,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舒适的房间就是主卧室,面积大得惊人,比楼下那个宽敞的客厅小不了多少,深色的床罩和深色的窗帘,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远处的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床头的墙面装饰简明,悬着两盏精致的壁灯,拉上窗帘时,整个居室异常静谧。
  孟缇矗立窗前,喃喃说:“我记得有句诗,窗前流水枕前书,说得就是这种景色吧。”
  潮湿的微风吹走她头发和身上的香气,赵初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光滑的头发,轻声说,“那首诗的原文是,乱云堆里结茅庐,已共红尘迹渐疏。莫问野人生计事,窗前流水枕前书。”
  诗是很好的,孟缇在心里咀嚼这二十八个字片刻,回头看他,眼底是满满的好奇,“可是,书在哪里呢?”
  “过来。”
  他穿过卧室,一把拉开窗户相对的巨大窗帘,又推开玻璃滑门。
  孟缇睁圆了眼睛。原来,卧室书房是连通的,是用了玻璃滑门和窗帘隔开的。
  她之前已经想到赵初年的书一定很多,还是没想到多到这个地步,宛如一个小型图书馆。一排排书橱士兵列队般站着,铺满层层叠叠的书籍,纵横交错如阡陌丛林,整个书房砰然生辉,隔断了世间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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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蒙尘(上)

  下午的阳光弥漫进来,落在那一排排红木书架上,那排书架显然都有了相当的年头,却擦得十分干净十分沉着,连木头都带着书页的味道,好像年老的读书人的邀请姿态。
  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多书,学校图书馆不知道大成什么模样,可作为私人藏书而言,这么多,简直就是梦想之所在。
  偌大的书房仿佛被分成了三分,其中两份塞满了整整齐齐的书架,另一份中则更像是阅读室,书桌电脑是少不了的,还有一套精致的小茶几凳子和沙发,都放置在合理的地方。
  她看了看这惊人的偌大书房,又回头看了看淡定微笑的赵初年,反复若干次,觉得嗓子发干,才舔了舔嘴唇,喃喃说:“居然比我家和郑伯伯家的书还多得多啊。赵老师,有这么多书,你是什么感觉?”
  赵初年在书房里的长沙发上坐下,托着下巴,笑意温柔:“坐拥书城之乐,独占书中风光。你愿意的话,在这里多住几天,享受一下了却身外事,关门闭户夜读书的感觉就知道了。”
  “就算住几天了这些书也不是我的,”孟缇的眼神流连在书上依依不舍,“你才搬过来没多久吧,居然可以把书房布置成这种模样,我实在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部分书是我二伯的。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乐趣,第一是小提琴,第二是书,第三是藏书,”赵初年收拾着书桌,“我的书只占了小部分。”
  除了书之外,最让人注意的自然是房间里的电脑了,超大的显示屏,机箱也比一般的机箱大了两倍,更像是服务器;除了计算机本身,设备也很惊人,震惊的看着那套设备:,打印机,复印机,扫描仪,传真机,几乎所有的电脑配件都齐全的,可以当做一个小型办公室。
  看见复印机的时候孟缇眼睛就亮了,她可一分钟也没忘记正事,取下斜挎包放在沙发上,拿出那本《蒙尘》,问:“我本来还打算去外面复印,没想到赵老师你这里这么齐全。我可不可以借一下复印机?”
  赵初年开了空调,“随便用。”
  三百多页的书,复印过程不会太短,但这个下午也就刚刚过去一两个小时,也没什么着急的,孟缇站在复印机前,重复着机械枯燥的动作,顺手拿起一张复印好的内容页看起来。看着看着就有感而发,汹涌的迷惑涌上心头。
  “我其实不能理解。七八年前范夜已经是当时最红的商业作家之一了,我记得《访客》那本书有过百万的销量还被拍成过电影,他为什么还要用别的笔名写本印量只有五百本的小说?”
  赵初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阿缇,你觉得范夜是个什么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称她“阿缇”了,但他叫起来如此的随意很亲切,她也去没去纠正称呼上的细节,慢慢思索他的问题。
  太像课堂上提问的意味,孟缇不由得谨慎起来,斟酌了才回答:“其实之前我没有想过要追根问底地了解范夜,反正他向来神秘著称,信息也不多,连张照片都看不到。吃鸡蛋不必认识下蛋的母鸡,我很赞同这句话。而且喜欢一个人不等于喜欢要从头到尾的了解他吧。实际上很多时候了解了,反而会让人失望。”
  赵初年沉吟,“那换一个问题,你喜欢他的作品,是什么原因?”
  高二之前,她对范夜这个人的了解只能算得上是只闻其名而已。她家中藏书不少,她可以进出大学图书馆,可以看的书数量惊人,并没有太多耐心去读某一个人的小说。对中学生来说,流行小说的诱惑显然更大。若不是郑宪文送的生日礼物,她也许一辈子跟范夜无缘。毫无疑问,范夜的小说是出色的商业小说,他似乎也不掩饰这一点,情节大多诡秘难解,很惊人却不吓人;可读性自然十分强,同时并不流俗,属于你猜到开头猜不到结局的类型,在市场上有出色表现又会得到评论家一致好评。
  “他的小说能让读者和评论家都称赞,是有道理的,”孟缇想了一会,才说,“很好看,想象力很丰富,情节不落俗套,他是我见过同时写着许多题材都那么出色的人,悬疑题材就不说了,甚至还有科幻小说,每一部都让我觉得赞叹——其他作家总有一部分让我觉得不太好,读他的书,每一本都余音绕梁。这是我在读其他作家的小说里感受不到的。”
  孟缇记得自己那时候匆匆读完一本书便又读另一本,为每一本书所陶醉,对哪本书都不感到满足,几个月后转身回来看,才发现自己中毒太深。
  赵初年就问:“也就是说你没仔细分析过?从来没想过他作品的表象下是什么?”
  “表象?分析?”孟缇从忙碌的复印过程从扭头对赵初年一笑,“赵老师你是文学博士,跟我不一样的。我只是想要看看他换了个笔名写的书而已。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肯定想着找找看,找到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作家,挺难的。”
  赵初年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修长的身材,马尾活拨地轻轻跳动着。他微微笑起来,起身离开书房。
  好容易复印完了整本《蒙尘》,孟缇长长松了一口气,装订好,回神过来松了口气。铺着格子花布的小餐桌上,整齐的摆着茶叶和各种点心。赵初年坐在茶几上,把茶水倒入茶杯,袅袅蒸汽就生了起来。
  这个样子倒像是下午茶的模样了,孟缇笑问:“赵老师,你还有喝下午茶的习惯?”
  “是给你准备的,”赵初年对她招手,“这里有两把椅子。”
  “谢谢,那我先不吃了,”孟缇摇头,“你不是说范夜的其他作品都有,在哪里?”
  “那个书架都在你背后,”赵初年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吹了吹,“找到了就带书过来坐。”
  书果真都是在的,就在那个梨木书架上,他的作品占了半边。赵初年果然没有说大话,整整齐齐一排作品看过去,从范夜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到现在,每个出版社的,每个版本果真都有,孟缇想起自己的小书柜,不过一排五十余本而已,人家的大书柜,占了足足三排;她感慨万千,就看到了在枯槐名下的那四本书。
  取下来一看,竟然都是旧书,有一本残破得封面都没有了,扉页上盖着某图书馆的浅蓝色印章,大概是图书馆处理过的旧书。除了她已经有的那本《逆旅》外,剩下两本的名字她之前从未听过,一本叫《惊雷》,一本叫《白雁》。
  当下真是欣喜若狂,她取下书,抱着蹭到小餐桌旁,眼巴巴的看着赵初年:“赵老师,把书借给我复印好不好?”
  赵初年只是微笑,笑完了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茶杯放到她手里,笑容温暖,“当然可以,你把书拿走吧。阿缇,但是你不觉得随时过来我这里看书更好吗?”
  可以借走原书,孟缇太过兴奋,脑子只听到了前半段话,忙忙地点头,“好啊好啊,赵老师你可真是好人。”
  赵初年指着孟缇放在桌子上的几本书,“枯槐这个笔名的小说具体的数量无法考证,但从他两年出版一本小说来看,应该不会超过六部小说,因为是在不同的出版社出版的。我打听过,差不多是他自费出版的,因为太晦涩,印量很少,也没怎么发行,甚至在国家图书馆都没有全部的登记,我花了好几年才找到了这三本。如果算上今天的那本,四本。”
  “对的,我在国家图书馆网站上搜索过,”孟缇说,“我以为只要写过小说都会留下痕迹的,但他几乎是刻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幽灵。”
  “他那时候已经是很有影响力的作家,做到这种事情也不困难,”赵初年说,“总之,你慢慢看书吧,最好先看你今天找到的《蒙尘》,这是枯槐名字下最早的一本小说。”
  “这是自然的。”
  孟缇看书专注,是雷都打不醒的类型,她就坐在赵初年的书房,感觉范夜的小说,《蒙尘》的小说,就像一根套索般吸引着她。
  这本书也跟《逆旅》一样,谈不上情节,没有前因后果,言辞中带着幻想和梦游般的痕迹。故事说的是一位年轻的富家公子放弃学业离家出走,没有证件,身无分文,随身带着一只口琴和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他睡大路,躺公园,什么都做过,甚至还亲手埋葬过两个无家可的流浪汉。他依靠不停的打工赚取路费去下一站,起初流落街头;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认识了各种各样的职业的人,见了各种的诡异或者无法理解的风俗人情。
  他不停的流浪,流浪,直到认识了一位年轻的酒店女招待,她身世坎坷然而难得的保持了一颗善良的心,尽管自己的生活那么窘迫,可时不时还会给路边的乞讨者,甚至流浪的猫狗送饭,两个人在公园里认识了。
  ……
  “天气冷了,你愿意去我家吗?”女孩子问他。
  她面容十分年轻,化着和年龄明显不符的妆,眼角的眉线已经模糊了。薄薄的衣服紧紧围在身上,衣摆比膝盖长不了多少,裹腿的黑裤子下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显得整个人细长单薄。她身上有着廉价脂粉香气,风尘的气息,可一双眸子清澈得惊人,闪光如宝石,恍若有人在她眼底打翻了一只墨色染缸。
  他问她:“可以吗?”
  女孩子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弯曲着,扣住他的手心。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经历着另一段不知名的命运,在暮色苍茫之中跟年轻的女孩子并肩而行。城市里的贫民区有着呕心的气味,不过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流浪者带着茫然无措神情行走在脏兮兮的街道上;猫的叫声一声缠绵过一声;左侧是坍塌的围墙,里面圈着一栋火烧后的楼房废墟,被夜色吞噬。不知名的植物贴着墙壁角落,静静地开放着几朵淡粉色的花。
  她住在阴暗的小阁楼里,吱吱呀呀的楼房,没有光亮,每一步都要摩挲着前进,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地面潮湿而油腻,弥漫着木头腐朽潮湿的气息。女孩子身形纤细,有着细白的脖子,脖子上的短发细柔,如游丝贴在皮肤上。她因为缺乏营养脸色苍白,唯独双唇殷红如血。
  沉重木门后的小房间里光线很差,房顶上开着一扇小小的老虎天窗,一束月光斜射下来,像是舞台上的灯光,把屋子里唯一的桌子巧妙地砍去了一角;他跳起来,跳到桌子上,站在那方寸大小的舞台之上,猛然展开双臂,低低念着《麦克白》的台词——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
  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
  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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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蒙尘(中)

  这本来应该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结果却变成了尾声。至此戛然而止。
  很多时候,阅读也是要有缘分,有时候缘分不到,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就到不了心领神会的境界。例如在寒冬腊月看《罪与罚》,文章里的阴郁就会浸到骨子里来;又或者是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坐在草地上阅读《湘行散记》,那些带着原始风情边地情调会让你周围所在都变成田园牧歌;而现在,她坐在她平生见过最好的书房里,在舒适适宜的气氛下阅读这一本小说,竟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反差那么大的环境。
  整本书仿佛变成了贮蓄阴寒之气的容器,只待时机成熟,阴气就从字里行间,发黄枯萎的书页缝隙间不绝如缕地渗漏出来,蔓藤一样从脚背缠到了手腕,最后侵入了大脑,使人体会到挥之不去的逼人寒意。
  孟缇最后被手机铃声叫得回神过来。电话那边的郑宪文地说了饭店名字,又说等她过去吃饭就挂了电话。她思绪根本不在这里,挂上电话终于略微清醒了一点,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懵懵懂懂地站起来,抓起书和挎包出了书房。赵初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她在一览无余的卧室看了一圈,没有人。
  二楼除了卧室书房之外,还有两间屋子,一间一推门就开,空空如也,只有一架人字梯和数只大箱子;另一间屋子门户紧闭,敲门没有反应,怎么看赵初年都不会在里面;她下了楼,在一楼找了一圈,终于在厨房看到他。
  下午还空旷洁净的厨房变了个样子,夕阳照进厨房间朝西的窗户,赵初年系着围裙,卷起了袖子,站在流离台前切着肉片,头发上染了一点金色的阳光。孟缇从来没看到有人系着围裙还这样好看的。旁边桌子上散乱的放着几个大的超市购物袋,里面全是各种新鲜蔬菜肉类蘑菇虾,孟缇怀疑他把超市架子上所有精装的菜品都拿了一份回来。
  孟缇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脑子里一团乱麻,才问:“赵老师,你在做饭呢?”
  赵初年看到她抓着包愕然的模样,也有了数,眼神微微黯淡了,但还是笑了笑:“阿缇,难得你来了,我自然下一次厨,免得被人日后说无酒可留客。对不对?”
  “你什么时候去超市的?”孟缇很是不安,都有些心虚了。
  “下午你在书房看书的时候,我就顺便去了一趟。我也不会弄太难的菜,就会简单的,待会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看到他那种不加掩饰的期盼神色,孟缇心口一麻,声音不自觉低下来:“赵老师,对不起啊,我要回去了。我跟郑大哥约好了,要回去吃饭……”
  赵初年手上沾着油,些微的反射着光亮。他的手撑在流理台上,静静看着她一会,沉默地转身过去,那个转身的姿态生硬得好像生锈的零件,英俊的侧脸好像被像某种乌云覆上了,落寞不已,那个表情看得孟缇心脏一阵狂跳,汹涌的愧疚涌上来,逼得她想要说一句“我就在这里吃饭好了”,话都冲上了脑门,另一种掩埋在心里深处的不安情绪也涌了上来,硬生生的打住了这句话,换上另一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我没想到我在这里呆了一下午。”
  “没关系的,可以理解。”
  赵初年没有回头,关掉了火,伸手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又摘下做饭的围裙扔在厨房的小吧台上,这才转身朝门口走过来,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既然留不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送你回去吧。”
  孟缇低低地“嗯”了一声,别开目光不去看他的脸:“赵老师,送我到附近的公车站就可以了。”
  赵初年走到她身边,抬起手,手指从她鬓角的头发上拂过,略略有些潮湿,“我像是这么糟糕的主人吗。接你过来,自然也会送你回去。别说傻话了,走吧。”
  回市区遇到了一点堵车,孟缇说了餐厅的地点和名字,正要下车时却看到郑家两兄妹也从恰好从前面的出租车上走下来,两兄妹一个提着大蛋糕,一个抱着束康乃馨,两人本来就长得好,站在路边,十分惹眼。
  赵初年说:“他们兄妹都在?”
  “对啊,”孟缇颔首,“今天是柳阿姨五十五岁的生日。我差点忘记了,下午的时候郑大哥打电话提醒我这件事情我才想起来。”
  提起这件事她还是很抱歉,赵初年只是宽容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孟缇侧过头看了看赵初年的侧脸,想起那天在郑家那顿饭,也不知道赵初年跟郑若声现在关系如何,问:“赵老师,你跟小声姐发展得怎么样了?”
  “我们没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你不要乱想,”赵初年迅速开口,“那天之后我跟她见过一次,我把话都说清楚了,事业未立,现在不想谈恋爱,结婚更是不可能。”
  恐怕赵初年拒绝人恐怕都积累了一大堆的经验,反正带着完美的笑容张嘴就编理由,让人找不到生气的理由。
  “这个理由还真是好笑,”孟缇“扑哧”笑出来,指了指自己坐的车子,“赵老师,开这种车子的人还在说事业未立,真是我最近听到最冷的笑话了。”
  赵初年深深看她一眼,表情诚恳:“那你帮我想一个理由怎么样?”
  “哪里要我帮呢,你应对女孩子很有办法吧,”孟缇不以为然,“我记得第一节课的时候,下课后不是好几个女孩子围着你吗,你怎么打发掉他们的?”
  “我当时说,我有女朋友,”赵初年也不讳言,“不过,她们的情况跟郑若声不一样。”
  “嗯,是不太一样,但我还是觉得,你跟小声姐还是很般配的……”孟缇正要说话,瞥到赵初年眸子里渗出点点暗光,就像那个晚上他抢白她那时那种眼神,立刻来了个临时刹车。
  赵初年何尝不知道她咽下去的半句话,倾身解开她的安全带,轻松地一笑:“想说什么就说,不要欲言又止的样子。”
  “郑伯伯为人耿直,未必在学校为难你,不过你还是有准备比较好。他喜欢喝茶,那种极品的毛尖他最喜欢,”她手放在车门上,下车之前又补了一句:“总之,赵老师,今天谢谢你了,书我会尽快看完,然后还给你的。”
  赵初年伸手抚平了她衣服上的皱摺,微笑道别:“阿缇,谢谢你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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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蒙尘(下)

  下车后孟缇加快了速度,三两步就在餐厅门口追上了郑家兄妹,两人回头看看她,郑宪文想起刚刚一晃而过的身影,又想起酒店外刚刚驶走的车子,自然地询问:“你是坐那辆车过来的?”
  孟缇不善于说谎,很快点了点头。
  “刚刚我们无意中看到了一眼,车子里的人影有点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饭店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美味不可方物,但郑若声的脸色不太好看,三个人走近酒店大堂,她沉默了一会,猛然想起什么,“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赵初年?”
  那目光灼灼的样子让孟缇哆嗦了一下,原来她看到了,也不再隐瞒:“是啊,小声姐。”
  郑若声冷笑了一声,郑宪文拍拍妹妹的肩膀,看向孟缇:“那车是他的?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而已,怎么会有那么贵的车?”
  跟她开始的疑惑一模一样,孟缇想了想,赵初年肯定是不希望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外传,但既然已经被人看到,也只能一五一十的说:“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从他的话来听,他的爷爷伯父好像非常有钱。”
  郑若声冷笑,“原来还是个公子少爷,我还真是看错他了,事业未成,嘿嘿,还真是事业未成呢。”
  孟缇没说话,想着当夹心饼干的味道真不好受。赵初年这个谎话的水准实在不高,居然这么快就被人给戳破了。
  郑若声微微皱起眉头,猛然问他,“孟缇,你又怎么跟他在一起?”
  孟缇就怕她不问,于是迅速地把今天在旧书摊巧遇到他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又拍拍挎包:“我跟他借了书回来了。至于送我,因为他住的地方实在偏远,连公车都没有,实在没办法。”
  郑若声表情淡淡的,声音刻意的带着轻快:“就这样?”
  “对的,就这样。”
  郑若声不再言辞却不太相信,目光冷冷在她身上一扫;那种眼神让孟缇没来由的想起小时候被她嘲笑为“小胖墩”的经历。明明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可旧日阴影到底还是不会散去,精神条件性反射得地紧张起来,连肩膀不自觉都绷紧了。
  郑宪文揽过她的肩膀,示意她落后一步,看着自家妹妹在侍者的带领下进了预定好的那间包厢后才对孟缇说:“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不要跟她生气。没什么坏心眼,但因为赵初年的事情,心里不舒服。”
  现代社会的相亲就像吃饭一样,但郑若声向来心高气傲,向来只有她拒绝别人,这下子被人拒绝,心里绝对不会舒服。
  孟缇点点头说:“我知道的。”
  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也不会存心隐藏,一举一动就是答案。
  这话郑宪文心里咯噔一下,招来把手里的蛋糕盒子交给侍者拿进去。
  “你知道什么?难道赵初年已经告诉你他跟若声谈不拢?”
  孟缇隐约觉得不好,但问题的走向已经不是她能控制了,在郑宪文探照灯一样洞若观火的的目光下,反而支支吾吾起来:“他是跟我提了下。郑大哥,我没有去主动打听他的私事,也没问他,赵老师自己说的。”
  郑宪文说不清楚什么感受,看她那个忐忑的样子,摇摇头说:“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你们有话题也不奇怪。不过他毕竟是学校的老师,走得太近的话,肯定会传出不好听的流言。”
  孟缇松了口气,“我知道。”
  郑若声从包箱里探出头:“你们两唧唧咕咕说什么呢。”
  郑宪文回了句“没什么”,拉着孟缇进包厢。包厢里有两张大桌子,因为是柳长华五十五岁的生日,很多郑家在本市的亲戚都会过来。郑家是标准的书香门第,亲戚众多,从曾祖父那一带就是读书人,一大家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过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话题却不带任何书香气,都是油盐酱醋实打实的生活。
  柳长华是这顿饭的主角,说话也最多。
  酒过三巡,菜品丰富可口,她这个过生日的人却叹了口气,忽然感慨:“生日不生日都没什么要紧。我最遗憾的,是小声还没有嫁出去,我也迟迟抱不了孙子。”
  郑若声一听这话喜悦散了大半,五官抽搐了一下,“妈,今天生日不能说点开心的事情吗!非要提这个。我说过啦,我的事情不要你们操心。”
  郑柏常不满:“你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今天就算再不愉快都要忍着。”
  柳长华是真的很忧心,表情那叫一个遗憾:“我本来以为你跟赵老师能成的呢,结果还是不行啊。小声你就不要太挑剔了,平时温婉一点,不要凶巴巴的像要咬人的样子。小时候这样也无所谓,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
  不提赵初年这码事还好,一提起来郑若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以她的性格,被人拒绝这种事情本来是绝不会说出口的,可此时竟然怒上心头:“妈你这次可料错了,人家可看不上我。我再温婉也没有用。”
  郑若声的姑姑“咦”了一声:“怎么会?我们家小声又漂亮又能干。大嫂,那个赵老师是什么人?”
  “是柏常他们学院来的新老师,我瞧着很不错。”柳长华再次把赵初年夸了一顿。
  郑若声听完,牵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妈,说真的,你不要再提这事儿了,就跟笑话一样。他那么有钱,又怎么会看得上我呢。”
  不光柳长华吃惊,连郑柏常都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钱?”
  郑若声推了推正在啃鸡翅膀的孟缇,“我是不知道的,你们问她吧。”
  孟缇没想到两三下矛头猛然转向指向了自己,只好停止吃饭,简单地把自己知道情况都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内疚,虽然赵初年没跟她说过要她保密的事情,但从他平日里行事低调,把车子停在校外就知道他不喜欢张扬。他今天带她去他家,也是因为相信她吧。
  郑柏常听罢,摸了摸下巴:“很难得,确实难得,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一般来说富家子弟多纨绔,赵初年还真是没一点骄奢怠惰的脾性,连骄傲都看不到。”
  听到郑柏常这个评价,孟缇顿时放下心来。她记得父亲评价过,郑柏常这个人很像上个世纪的老知识分子,为人温润,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分得清楚公私,不会以私人的感情妨碍到工作里,只要他不对赵初年产生偏见就好。
  柳长华略一沉思,拍了拍郑若声的肩膀,安慰她:“既然没缘分,也就算了。”
  郑若声给母亲夹了菜,“我本来就无所谓,是您还惦记这事呢。”
  关于郑若声的话题到了死角,下面的话题自然转到了身为大哥的郑宪文身上,一大家人很自然地问了问他有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姑姑婶婶都表示要介绍某某家的姑娘给他认识,听得孟缇不住拿眼角往郑宪文脸上看过去。
  郑宪文倒是早就预料话题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听着只是微笑;郑若声看不过去,插嘴:“哎,你们就别操心了,我哥要找女朋友,不就是一招手的事情吗,那么受欢迎啊……”说着捅了捅孟缇,很开心地笑了笑,“是不是啊,孟缇。”
  孟缇怎么也没想到郑若声会使这招,一瞬间怔了,然后才神态自若地举起筷子去夹菜,埋头吃饭,瓮声瓮气地“嗯嗯”了两声,“没错。郑大哥向来所向披靡的。”
  郑宪文看一眼郑若声,皱着眉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看到自己的妹妹撇了撇嘴别过头。他笑了笑,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亲戚,说:“我不着急,你们不要操心了。”
  “这倒也是。”
  很快有人聊起郑宪文现在的工作。郑宪文自己谦虚,但总有人知道,现在设计院发展十分顺利,上司原来是他大学时候关系要好的某师兄,正负责某个商业大厦的设计,终日忙碌不堪,就连这顿饭都是挤出来的时间,从设计院过来吃一顿饭还要赶回去。
  大概是真的很累吧。孟缇在吃饭的间隙偷眼郑宪文,他下巴的线条似乎有了一点锐度,好像真的瘦了一点。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还是当年的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邻家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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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上)

  孟缇再次做了个噩梦。
  她走入了小说里,那些神气活现的印刷宋体字一点点的扭曲起来,就像童话里的场景,字们站起来,跳动扭曲着,幻化成绵延的街道,幻化成各种建筑,建筑大抵都是残破的,就像小说里描写的一样,隐约有火烧的痕迹。场景历历在目,但确实一个绝对孤寂的世界,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一道无形的墙横在她于现实之中。
  她想,我怎么走到小说里来了呢。她四下漫步,却踩到了软软的东西,诧异的低下头去,却看到了蜷缩在道路中央的小土猫,那是最常见最普通的品种,浑身都是黄黑的条纹,因为寒冷而簌簌发抖。她蹲下去,伸手想把它抱起来,却在碰到小猫身体的一瞬间醒了过来。
  醒过来浑身冷汗,下意识拿过手机看时间,却发现一条未读短信,是赵初年发过来的,简单的一行字“秋来夜长,露重湿衣。明日风雨如晦,记住多添衣物。”
  虽然几十个字,胸口却温暖起来,一点点驱散了头顶噩梦的阴霾。
  自从有了范夜作为桥梁,自己和赵初年来往比以前还要日益密切,电话短信都没少过,一般都是问候和提醒,提醒她最近正在变天了,明天要下雨了,注意添加衣物,预防感冒,不要太忙了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等等。
  她很啼笑皆非,“我爹妈都不像你这么无微不至啊。我知道的,谢谢关心。”
  赵初年就说:“你现在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她那两周确实苦不堪言,白天的课程和修改论文已经让人头大了,偏偏还总是噩梦连连,睡不着,自然精神不济,甚至在写计算程序的时候都险些睡过去。坚持几天后王熙如越发担心,她笑了笑,指着那小型机那庞大的机身说:“我就是有点困,你快弄吧,只有两个小时给我们用,一分钟都等不了。”
  王熙如也重新投入到一行行代码上,深深感慨现代科技的神奇之处:“是啊,幸好认识你了,不然我去哪里弄这么一台好几百万的机器啊。”
  没几天关键的数据宣告完成,论文也收了尾,宋教授知道他们这么快弄完了,诧异得很,问了情况,倒是笑了笑,镜片后的视线在孟缇身上一滚,赞许不已:“虽然这个办法相当投机取巧,但是,人聪明!脑子活!这还是要鼓励的。”
  孟缇笑得罕见地矜持:“宋老师您过奖了。”
  宋章汉算是数学学院的中流砥柱,孟缇很想跟着他念研究生,可惜并不容易。宋章汉看起来像好好先生,十分好说话,可骨子里却很严苛,在必要的时候完全不讲情面,对她历来十分不客气。
  例如去年期末考试,同一张问题,同样的答案,她的答案就是会比王熙如低上好几分。实际上明明她的字写得比王熙如还要规正漂亮一点。
  王熙如也纳闷,终于忍不住:“宋老师好像对你有偏见。”
  孟缇叹了口气,在太阳下踢着路边的石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当年高考孟缇严重发挥失常,重点高中年级前十的尖子生成绩一塌糊涂,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她死撑着不说原因,于是自己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若是别人,哭死甚至后悔死的可能性都是有的,但她有对身为大学教授的父母,想方设法的弄关系才进了本校的数学学院。
  同学们大都不知道这段内情,但老师们肯定非常清楚了。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这大学四年,孟缇都感觉都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彻底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说到底,这四年拼死拼活的读书,保持了跟高中一样的作息规律,怀着某个坚定的信念——只要她现在成绩足够好,就不会有别人再想起她那昏暗得暗无天日的高考成绩。
  好容易结束掉论文,精神上得到了彻底的放松;睡觉也睡得安稳,但怪梦比起以前少多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彻底改观。连上赵初年那乏味的选修课都提起了精神,勤奋的在书上勾勾画画。
  上课的同学比起以往少得多了,赵初年也不介意,再也没有点过名。他每堂课照例照本宣科,照例不少女生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眨都不眨。例如孟缇后面那几个大二的女生,整节课就听到她们放肆的笑容和肆无忌惮的谈话内容,什么面向五官,腰围身段等等,基本上从头发八卦到了鞋子。孟缇脸上镇定,心里却琢磨着赵初年听到这话估计吐血的心情都有。这节课上下来,她耳中全是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赵初年课上讲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虽然也的确没什么可听的。
  结果那天下课后接到了赵初年的短信,人群都还没散开,他一边应付几个女生的问题,一边清理讲桌上的讲义。孟缇拿着手机暗自诧异,想不通他哪里有这个时间发短信。短信内容简单,约她出去学校附近的小店吃宵夜。
  孟缇回了信息,迅速开始收拾课本纸笔,最后还是她先离开了教室,走到了教学楼的门口等他出来。
  入口出灯火通明,赵初年很快就从楼梯上下来,两人一招呼后就立刻离开。
  闲聊数句后,赵初年问她:“论文写完了?”
  “大功告成!昨天交给老师了。”
  “难怪我看你整个人都精神了。”赵初年扬眉微笑,“不过这段时间,范夜的两本书你看了吗?”
  “没有,赵老师你要的话,我复印一下过两天就还给你。”
  “我没有催你,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那我干脆不还给你好了。”孟缇存心玩笑。
  “那你就留着。”
  孟缇瞪他一眼,诧异于他的大方,赶紧补充:“我开玩笑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赵初年笑了笑,“不过,我以为以你对他的喜爱程度,不眠不休的也要看完小说。”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的确会不眠不休的看完他的小说,”孟缇顿了顿,想着怎么形容才好,“不过很奇怪,我一看他的小说就会做噩梦。我第一次看《逆旅》的时候,连续噩梦了两天,平时也想不起来都很好,只要睡过去,小说里的那些情节总是在我脑子里跳出来;我想着这也许是巧合吧,不过我发现似乎不是。看完《蒙尘》之后,连续噩梦了好几天,老梦见小说里那些场景,情节啊。”
  赵初年愕然,站住了教学楼的旁边,一楼教室里的灯光落到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脸沉下来。他的五官轮廓其实完全不谈不上柔和,眉毛很不粗但是颜色很浓,像是麦芒一样;五官甚至可以用刚毅两个字形容,带着强有力的线条,不过胜在脸型细腻,化解了一部分锐利,而且温暖的笑容在脸上常年不散,身材修长,穿着素色的衣服,看起来别有一种温文尔雅。
  此时他的眼神锐利宛如刀锋,声音也压下去了,完全不像嗓子里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膛里压出来的响动:“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那冷峻的表情看得孟缇不由自主心慌意乱,下意识咬咬唇,后退一步,喃喃说:“那个,也没什么,都是小说里出现过的场景在梦里回放。路上的小猫啊,狭窄的巷子啊,旧屋子,破旧的阁楼,下雨天水漫进屋子啊这些。没什么太有趣的东西,电影蒙太奇似的,一些错落镜头的回放。”
  赵初年追问:“还有呢?”
  “哎,大概还梦到了一些,小说里描写得越细致的场景我容易梦到,”孟缇耸肩,赶紧结束掉这个话题,“大概是是我前段时间被论文折腾得精神紧张。这几天就没事了,也没什么梦,一觉可以睡到自然醒。看来,人果然不能高负荷运转啊。”
  赵初年深深看一眼她,表情声音趋于柔和:“那我们先就不说了,去吃饭吧。”
  两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店,吃着滚烫鲜美的小馄饨,赵初年问她:“你上课的时候在笑什么?”
  孟缇心里偷乐,却一本正经开口:“我后面那几个女生在谈你的八卦,我听着就忍不住笑了。”
  “我看到她们了,一个半小时都在说话,原来是在谈我。”赵初年却没有问下去,对她们的谈话内容完全不好奇。
  孟缇准备好的话没机会说,只好换上一句不痛不痒的:“你还真是眼观八路耳听八方。”
  “只要站在讲桌前,课堂上一切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这话我爸妈也说过,”孟缇点点头,“不过如果你课上的好一点,保证粉丝还要多些。”
  赵初年垂下视线片刻,笑容里带上了一点莫名的情绪,连馄饨都不吃了,那分明是尴尬和局促不安,“我就这个水平了,以前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也怀疑过,我大概不是不太适合当老师?”
  没想到他那么介意,孟缇后悔说错话了,连忙补救,“哎,赵老师,其实也不是,教学技巧这种事情要学习的。”
  赵初年听着,很虚心学习不耻下问的模样,格外专注看着她:“你觉得我上课需要注意什么?”
  孟缇放下筷子,支着头想了一会才说:“你有先天条件,上课么,我爸说学生总喜欢轻松的,你再生动一点就好,说点学生喜欢听的八卦。”
  赵初年于是就微笑着点头,滚烫馄饨的蒸汽萦绕在他面前,孟缇悄悄别开了眼睛。
  那天的事情过了孟缇也就没放在心上,直到下一堂选修课。赵初年猛然变了风格,一改过去死板的照本宣科,上课也生动多了,不再局限课本上的东西,时常引经据典,还时常讲一些有趣的八卦。例如鲁迅和胡适间的恩怨,还有当时民国初年文人的间的恩恩怨怨一些事情,完全是天马行空,在座的学生都是理科生,多半只知道中学课本里的鲁迅,一听这些冷僻八卦,倒是都来了精神。
  赵初年干脆放下了课本,又从鲁迅谈到泰戈尔,从泰戈尔谈到诺贝尔文学奖,最后谈起中西方文学。
  “中国的文人写文的目的跟西方作家不一样,中国的文人自古以来,就承载着载道言志的理念,写文章是为了清澄天下,或者抒发报复和信念;不过于此相对的,西方作家更随性一些,西方文学的最高境界,往往跟宗教有关系,更像是一首属于自己的咏叹调……”
  不愧是文学博士生,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只要他认真起来,那种站在讲桌前的气度还是可以迷倒一群人。
  或许是他在课上发表的那通让很多人来了精神的言论,课间休息的时候有人举手提问:“赵老师,你看过很多书吧,最喜欢那位作家?”
  提问的是个女孩子,就在她的前两排。孟缇对她有点印象,大概是大二,长得很俏皮可爱,打扮入时,比这个教室的女生平均水准高出了若干个档次。每节课她都坐在最前面中间的位子,占据了那么好的地理位置,下课后经常问赵初年问题。男生总是偷偷摸摸的看她,还有人在上课时候传纸条给她,孟缇就曾经帮过一次。
  迎着女孩期盼的眼神,赵初年略一沉吟后回答:“谈不上最喜欢这个词,准确的说是感兴趣。”
  “啊,是吗?”那个大二的女生异常惊讶。
  孟缇惊讶于这个答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赵初年。他家里明明有一个惊人的书房和满柜子各种版本的范夜的著作,可没想到他居然不喜欢他。
  赵初年侃侃而谈:“劳伦斯说,我为自己而艺术。我觉得最好的作品就是真实。对读者而言,文学家是各种各样的,每个作家要表达的东西都不一样。作者就像海洋里的信号灯一样,每闪一下就代表着不同的意思,怎么理解全凭读者。作家毫无疑问的在作品表达一些东西,问题是,我无法确定自己读到的那些内容就是作者的真实。所以我一般怀着谨慎的态度。不会让自己喜欢上某一个无法确定真实的作品和作者。”
  年轻的女孩子笑眯眯:“赵老师,你从理科转向文科是因为什么?你理科成绩似乎蛮好的样子,本科的时候还跟几个同学搞过一个很新潮的网站吧。”
  赵初年眉梢微挑,笑容不改:“你怎么知道?”
  女孩子歪了歪头:“查一个人的资料又不难的。”
  孟缇很清楚现在互联网的威力,不过她从来也没想到过去调查赵初年,没想到他的经历远比他自己说的还要丰富。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是理工科的学生,几乎没人想到赵初年这种文学老师居然也搞过互联网,顿时来了兴趣。教室里的话声顿时小得多了,目光纷纷看过来,一幅不等到下文不罢休的模样。
  赵初年扶着额头,想了想说:“我为什么转文科,是因为被某个作家和他的作品影响了。一本书对一个人的影响可能非常大,甚至会完全扭曲其人生道路,当然,我也受到了影响,使我从一个本来很有前途的CEO变成了这种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模样。”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女孩子追问:“啊,是什么作品对你的影响那么大?”
  上课铃响了,赵初年笑着站回讲桌前,“我觉得,写作是完全私人的活动,阅读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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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下)

  那席话一直在孟缇脑子里徘徊不去,然后才想起自己借了书这么久再次忘记还给他。实在是前段时间写论文太忙了。她的生活高度自律,也算是个理智的人,再怎么喜欢某本小说,也不会因此而玩物丧志。
  第二天她就带着从赵初年那里借来的《惊雷》和《白雁》去复印了一下,转身就去了文学院。她在网上查了查赵初年的课表,知道他下午还有课,现在这个时候肯定还在学校。
  十月走到了尾声,树叶开始变黄和脱落,天气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作为全国排名前十的综合性大学之一,学校里的教学楼各有气派。和数学学院大楼相比,文学院显得很浪漫,文气俊秀。外种植的枫树抹着一层金色阳光,异常耀眼。孟缇熟门熟路的进了大楼。
  赵初年和几个年轻的讲师共用一间办公室,是在文学院的几个大的办公室里,她上到二楼,伸手敲了敲走廊边半掩的门。
  明明屋子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可迟迟没人开门。
  孟缇从半敞的门里看过去。办公室并不大,也一览无余。赵初年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她视线尽头的某张桌子旁边,低声交谈。
  赵初年还是惯常的休闲打扮,白衬衣外罩了件浅色的挡风外套,衬得手长腿长;他微微低着头,慢条斯理翻着桌子上的某个文件夹,显得悠闲散漫。
  他对面的那个男人本来模样还算英俊,穿着剪裁十分合适的西装,现在五官尽数扭曲,大概是咬着牙齿,脸部肌肉紧绷,目不斜视的眼睛里全是燃烧的火焰,看上去就好像一颗即将要爆炸的定时炸弹,随时可以把赵初年炸成齑粉。
  孟缇微微皱起眉头,那个人实在不太像学校的老师。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赵初年还是一贯的淡定,可那个男人却猛然一捶桌子,愤怒男声猛然在办公室炸响,“你他妈不知道是哪里捡回来的野种,居然想骑到老子头上去!”
  就像有人在那个声音里放了把火,充满了让人震惊的愤怒和力度。不过那股愤怒也就仅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发脾气的人中气不足,为了逞能吼了一句后,后面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窥见了某种不该窥见的秘密,孟缇一时都愣住了。赵初年还是那种没表情的模样,完全不为所动,嘴角以极缓的速度挑上了一丝莫名的笑纹,张张嘴说了句话,那个男人脸色巨变若干次,一捶桌子,朝门口走来。
  真是没挑对时间。孟缇刚刚提起脚要闪人,没想到门却被人“呼啦”一声拉开,那个年轻男人杀气腾腾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狠狠一摔木门,“哐当”撞在锁上,震动得整条走廊都在嗡嗡直响;孟缇双耳发麻,站在门前略微一愣,竟然忘记了让路。
  因为有人挡住了去路,男人烦躁而愤怒,阴沉着脸朝她一挥胳膊,仿佛是赶跑什么讨厌的蚊子苍蝇。看上去是轻描淡写的动作,力气却大得惊人,孟缇感觉冷风从脸上刮过,一阵大力袭来压住她的肩膀,打得她踉踉跄跄,朝后连退好几步,先撞到了肩膀,后脑勺也在墙壁上磕了两下。
  其实这些都是一瞬的事情。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金星乱飞,孟缇愤怒地抬起头,刚刚想愤怒地指责“你打到了人难道道歉都没有一句,连基本的礼仪都不知道吗”,可那人早不见了,她只听得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有声,在整个楼梯间一层层回响,给摔门声加上了完美的脚注。
  孟缇揉着后脑勺,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自己怎么遇到这么个不懂礼貌的人渣;一瞬间破口大骂甚至杀人的心情都有,可却在看到赵初年三五步从办公室冲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没了脾气,他很着急,大概脸都变了颜色,孟缇还没看清楚,就被他搂住了肩膀。
  赵初年是被门的响声惊动了,出来看到孟缇扶着头站在门外,联系到各种声音,吓得脸都变色了,当即一手扶住她的胳膊,一只手隔着头发,谨慎而仔细的摸着她的头顶,急促地问:“阿缇,撞到哪里了?疼不疼?一定很疼吧,啊,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因为太紧张,连逻辑都没有了。
  赵初年的手在她头发间活动的感觉让孟缇心里泛起古怪的感觉,她侧了侧身子想从他的掌心下躲开,可惜整个人被他揽住根本躲不了,只能抬起手拨开他的手,但怎么比得过他的力气,只好说:“还好,现在没刚刚那么疼了,不用去医院。”
  赵初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感觉到宽慰,还是很紧张,半抱半扶的把她拖进门内,按在椅子上坐下,“撞到头了不是小事,让我看看,现在头晕吗?”
  “刚刚是有点晕,现在没事了,赵老师,你实在太小题大做了。”孟缇要站起来,被他一只手压在了凳子上,动弹不得。
  她头发又柔又亮,并不是那种纯黑色,在中午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栗色。她扎着很高的马尾,赵初年小心的解开皮筋放塞到她手里,才发现原来她的头发比自己想象还要长一点,好像蔓延过脖颈的丝绸。他看着她的后脑勺,低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怎么事先不给我打个电话?”
  “是啊,”孟缇分散了注意力,才散去一点的怒气凝聚起来,“没想到一来就遇到这种倒霉事。赵老师,那个人是谁啊。”
  赵初年眸子里光芒一冷,手指一点点分开那柔软如丝的头发:“对不起。我会让他给你道歉的。”
  “赵老师你认识她?”
  “是,”赵初年言简意赅,“他是我堂兄,赵律和。”
  孟缇纳闷,“他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来学校干什么?”
  “自然是找我的麻烦,”赵初年小心摁了她头上的几处,“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不疼不疼,不过他——”孟缇扯玩着手里的皮筋。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硬生生把“为什么找你的麻烦”咽了下去。
  欲言又止的感觉就好像生吃了鸡蛋一样不舒服,猛然收住的痕迹如此明显,赵初年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停住了手说:“他是我大伯的大儿子,是名正言顺的长孙,可惜爷爷不喜欢他,比较偏爱我这个没爹妈的孙子。但是家产只有那么多,所以我们一直存有芥蒂。”
  他解释得很清晰,孟缇却听得头皮发麻,抽了抽嘴角,不掩惊奇和好奇地笑起来:“你说得很像豪门恩怨啊。”
  “这跟是不是豪门没有关系,只是人性而已。就算只为了蝇头小利,也会发生兄弟阋墙的事。”
  孟缇“嗯”了一声,然而兄弟反目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她自己兄妹和睦,不是太能理解这种同室操戈欲致对方于死地的激烈感情,想着说什么妥当的话安慰他,却讷于言辞。
  她在肚子里打腹稿,赵初年却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思绪,声音绷得紧紧的,“阿缇,你头受过伤?还是做过手术?”
  “啊?没有啊。”孟缇纳闷。
  赵初年盯着她的头顶,“你头上有条五六厘米长的疤痕。”说着指腹穿过她的头发,小心翼翼的从那道旧疤痕上掠过去,“这里,感觉到了吗?疼吗?”
  “开什么玩笑啊,我脑袋上怎么会有疤,”孟缇根本不信,伸手朝头顶探过去,赵初年抓住她的手指,引导她摸到了那道疤痕,“我摸着很正常啊,哪里有疤了?是胎记吧?你肯定看错了。”
  “我不会连胎记和疤痕都分不出来,仔细看上面还有缝合的痕迹,”赵初年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不过大概是很老的伤了,颜色都淡了。但在当时肯定是很严重的伤痕,而且还是额叶上方。难道你这些年都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不适?”
  孟缇撇嘴,刚认识起就领教了赵初年小题大做的本领,现在果然更了解了一点,“没有,我一直很健康,当然也很聪明。我脑袋从来也没疼过。赵老师,你不要说得那么严重。”
  赵初年沉默了一会,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用考量地语气开口,“把皮筋给我,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阿缇,也许是我多心了,但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你家人不在国内,后天是周六,我来接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孟缇抽了抽嘴角,从凳子上跳起来,“完全没必要。”
  虽说人是跳起来了,可头发还抓在人家手里,顿时扯得她呲牙咧嘴,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赵初年被她的剧烈反应惊到,顿时松了手,轻轻拢了拢头发,揉着她的后脑勺,“对不起,很疼吗?”
  没来及的说话,门吱呀一响动,另一位年轻老师走了进来。
  他是跟赵初年同时进大学的另一位年轻老师路吟,也就二十多岁,刚刚吃了饭回来,手里还拿着只饭盒。因为酒足饭饱,他心情看起来十分好,笑嘻嘻地开口:“赵初年,没想到你还帮人梳头啊,你女朋友?怎么之前不通知一下。”
  赵初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孟缇脸涨得通红,一把把头发从赵初年手里夺出来,高声说:“不是!我是学生,来找赵老师有事的!”
  “我理解的,师生恋传出去总是不太好,”路矜说,“不过都是大学生了,也没什么。稍微注意点影响就好。”
  孟缇几乎要吐血,这个人自说自话的水平真是太高超了,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竟然竟然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回头看了看赵初年,他对她摊手一笑,脸上也是很格外无奈的表情:“路吟,我们没什么,别误会。”
  “哎,是吗?原来不是你恋人啊,”路吟打量一阵孟缇,很遗憾地对赵初年点点头,“我刚刚想夸你眼光不错呢,小姑娘很漂亮,配得上你。”
  孟缇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承认否认都不好,唇动了几下,干脆彻底闭上,转了个身,胡乱地抓了抓头发重新绑好。赵初年在这个时候展现了良好的风度,对着同事表情愉快地微笑着:“我倒是希望我眼光可以一直不错。”
  孟缇想起父母说自己当老师时候的事情,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现在的年轻老师怎么一个比一个开放。办公室的大门又被推开,接二连三的老师都吃了饭回来了,孟缇哪里还敢在呆在这间办公室里,抓起书包就跟赵初年告辞走人。
  果然忙中容易出错,走到门口时才想起自己居然忘记了本来的还书目的,但又不想现在返回办公室给老师们取笑,想着干脆约等下一次见面了。
  正午阳光新鲜灿烂,三三两两的学生骑车飞驰而过。孟缇走出大门的一瞬,被阳光曜得眼花;眼角余光注意到停在路边的某辆车忽然发动了引擎,飞驰而去。
  居然有人在大学校园里这么嚣张跋扈,孟缇微微皱起眉头,然后才想起那个端坐于车中的人,和那一闪而过的侧脸,面色阴沉,眸光阴晴难辨,正是赵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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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雁(上)

  虽然孟缇对自己头上的伤痕并不在意,但赵初年似乎上了心。接下来的几天,孟缇在学校里碰到过他几次,他都有心无心的谈起这个话题,中心都是劝她跟着他去医院检查。他的诚恳就和孟缇觉得自己十分健康,不想去医院的想法一样坚定,领教过那份坚决后,赵初年终于不再提及。
  那是正是中午,他下午还有课,没时间多谈,叹了口气就离开了。
  在第一节上课后,王熙如第一次跟赵初年离得这么近,瞧着赵初年的背影,吸了口气直感慨:“哎,近了看,好像更帅了。唔,为什么你总能遇到帅哥?你那个郑大哥也是。”
  孟缇“哈哈”笑了几声:“我运气比较好吗。”
  “我看也不怎么好,不是表白被拒了吗,”王熙如笑眯眯,“话说回来,你头上怎么有旧伤?听赵老师的语气好像很严重。”
  孟缇摆手,“谈不上什么严重。我可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问题当然最好,”王熙如说,“问问你父母怎么回事吧。”
  “等他们打电话回来了,我再问问看吧。”
  “这才对——”
  声音被手机铃声打算,戛然而止。王熙如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一看到号码就皱起眉头,作势欲掐,但犹豫几次后,还是拿着手机烦躁地说话。她脾气一向很好,讲电话的时候都是细声细气,温柔可人,这样无奈的表情孟缇还是第一次见。看来王熙如最近似乎过的也不怎么如意。
  一通电话说了十多分钟,直到两人走进教室才告一段落。两个人坐下,孟缇捅捅她:“怎么了?为什么那么郁闷?”
  “我带的那个辅导班的一个高三的学生,死缠着我问题。”
  上课时间未到,上自习的人也寥寥无几,她们两人坐在空旷的前排,小声说话也没关系。
  “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理他啊,你就是个辅导班老师,哪里负责那么多,”孟缇为她不平,“让他去问他数学老师啊。”
  “我说了,”王熙如捏着拳头,“他也不肯,我经不住他缠,给了手机号,就更麻烦了。”
  “咦,这么主动,被小弟弟瞧上了,”孟缇笑容诡异,“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王熙如王老师。”
  王熙如淡定地看她一眼,一幅大量能容的样子。
  孟缇觉得她可能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补充:“师生恋。”
  “我刚刚还没说你呢,”王熙如反驳,“我跟他是师生恋,你跟赵老师,赵初年算什么?”
  孟缇睁大眼睛,手里的笔跌落在了桌子上,溅出了点点墨水,“你说什么?”
  从来不知道王熙如这么伶牙俐齿。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现在的感觉,无地自容,脸也不可抑止地热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了,但一时间讷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连为自己辩解都说不出来。赵初年对她,确确实实太周全了,无可指摘。
  一瞬间被审问者变成高高在上的审问者。王熙如神气活现地嗤笑一声,指了指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你跟赵老师那点事,还想瞒我吗?我不过就是接了学生的几个电话,哪像你,电话短信没断过吧,一起吃饭都吃了若干次了吧,连你头上的旧伤都知道。”
  “那个,旧伤是凑巧发现的,我们恰好很知己,很志同道合。”
  王熙如托腮,颇有风度地拿手指敲了敲桌子,“知己?骗谁呢。别辩解了。承认跟赵老师有关系又不丢你的脸,反而让人羡慕,例如我就不介意跟他传绯闻。交代吧,你们怎么好上的?前段时间忙着改论文,没时间问你,现在说吧。”
  “什么好上的,说的那么难听,”孟缇干笑了几声。
  “若要人不知啊,除非己莫为,”王熙如叹口气,“你漏洞太多了。我们天天在一起,总会发现纰漏的。前几天晚上你们一起吃饭了吧,被杨明菲看见了。她回来绘声绘色的描述说,赵初年那双迷人的眼睛就没离开你身上,简直是要把人看融化了,不是情侣简直没人信。”
  孟缇只好不说话了,深深感慨自己引火烧身的本领,叹服王熙如转移话题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
  王熙如觑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膀:“赵老师挺不错的,人那么帅,心底也挺宽厚的,又关心你。”
  话音一落,王熙如的手机忽然就震动了,王熙如看一看号码,立刻皱起眉头;孟缇可算抓住机会了,试图反击回去:“你还是解决掉自己的麻烦再说吧,嘿嘿,小心人家找到学校。”
  王熙如捏着手机扶着额头,连跟她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似乎最后两个人都不没能讨得对方的便宜,但王熙如的话确实让孟缇心中起了不安。他的手指穿过头发的感觉依稀还在,是极其温柔的抚摸,像是温暖的水漫过头发,或者微风的力度。她扯了扯头发,想着如果伤疤如果真像赵初年说的那样严重,她又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完自习回到家后已经是十一点了,站在楼下看到郑家客厅灯火通明,先回去放了书包就去敲门。她知道郑柏常和柳长华向来睡得早,现在还在客厅的人多半就是郑宪文了。他最近忙着设计,早出晚归,果然一问才知道,他也刚刚回来不久,应该是吃了宵夜才回来的。开门之后就跌坐电视对面的长沙发上,像是觉得客厅的灯太亮,拿手盖住了眼睛。西装扔到一旁,衬衣解开了几颗扣子,深蓝色的领带解了一半,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衬衣下的锁骨隐隐约约。
  走得近一点,就能闻到他身上还带着酒精和食物的香气。孟缇诧异:“你喝酒啦?”
  郑宪文对她的来访毫不意外,手还盖着眼睛,“今天设计图全部完成,这是我回国第一个设计项目,自然喝了一点。”
  孟缇比他还兴奋:“啊,恭喜啊。完成就好。是什么样子的商业大楼?”
  “过两天给你看图纸,”郑宪文揉揉额角,“阿缇,给我拿杯水。”
  “好的。”
  孟缇很快拿着温度适宜的水杯放到他手里,又从卫生间洗了条热毛巾出来,帮他擦脸。他看来是喝了不少,脸颊都是红的,被酒液一激,眼睛亮得吓人。真是剑眉星目,眸光投射到哪里,她的脸就热到哪里。
  回来后第一次跟他这么近距离,他的呼吸扫过了她的脸。孟缇没来由的想起了三四年前的某一个相似的夜晚,那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他也是刚刚完成某项设计,喝醉了酒被人送回来,躺在沙发上打盹不愿意起来,别扭得像个才上高中的大男孩。恰好郑家父母都不在,她就像个小丫鬟一样跑来跑去地服侍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一直以来她都是他的小跟班。
  照顾他洗脸喝水之后,孟缇帮他脱衣服脱鞋,本想着帮他擦身子,这时他猛然睁开眼睛,一把拉她入怀,把她压在身下,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一句话不说捧住了她的脸,吻了上去。
  那时候的孟缇完全蒙住了。她是暗恋郑宪文若干年,看过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忍不住想,暗恋其实也并不需要让他知道,自然做梦都没想到跟他接吻。
  虽然那段时间郑宪文身边的确没有女朋友,但之前他身边从来不缺人,从高中开始就是如此。孟缇还记得,经常有漂亮的女孩子在楼下等他几个小时,还是她去告诉郑宪文有人来找他才不紧不慢下楼去。郑宪文的每个女朋友都是国色天香知书达理我见犹怜,对比得她就像是路边的圆滚滚的丑小鸭或者歪脖子树一样难看,丝毫不敢存着觊觎之心。
  可没想到郑宪文居然吻她,并且极有耐心,舌头一点点舔着她的唇,熟练地撬开她的牙齿,跟她的舌头卷在一起。酒精让他有点没有分寸;也让孟缇昏头转向,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是无意中掉入什么电影场景中。漫长的唇舌交缠后她整个人都傻瓜掉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震惊,就像块被格式化的硬盘空白着,或许还有几条坏道。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很想问问郑宪文这算是什么,可郑宪文却趴在她身上睡着了,脸贴着她的脸,唇蹭着她的脖子,表情十分安静。
  郑宪文她认识了一辈子,是极有自制力做事也很有分寸的人,有过那么多女朋友但没有一个真正找过他的麻烦。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像会酒后失德胡乱吻人的人。于是她沾沾自喜地想,郑宪文那么吻着她,也不会完全不喜欢她吧,忐忐忑忑地思考了好几天,最终才敢鼓足勇气去告白。
  这重重的前尘旧事让她双手都哆嗦了,垂下目光不敢再看他的脸和形状优美的唇。
  “好了,我自己来,”郑宪文看见她握着毛巾的手指直颤,嘴角的笑意不稳,叹了口气,放下喝空的水杯后从她手里拿过湿毛巾,拉住她的双手坐到自己身边,“阿缇,这么晚了有事吧?”
  孟缇这下子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迅速点点头问:“是想问一点事情。郑大哥,我的头小时候受过伤吗?”
  郑宪文“嗯”了一声,前倾了身子,把毛巾慢慢搁上茶几,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缇指了指后脑勺,背过身去,自己拨开头发,摸索了一阵:“大概是这里吧,我看不到,不清楚。这里有道疤吗?”
  顺着她手指的滑动,郑宪文看清楚了她头上的伤疤,五六厘米长,依稀有着缝合的痕迹,颜色已经很浅了,但跟头皮的颜色还是不太一样。可想而知当年受伤时的痛苦。
  他伸手覆在伤疤处,手心的热度隔着头发传过来:“是有条伤疤的,还不小。是不是最近疼起来了?”
  “没有呢,不疼也完全没感觉,”孟缇无所谓的摇头,转身过来看他,“无意中发现的。但我一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脑袋受了伤,估计着应该是我读小学以前的事情,郑大哥你记得吗?我那时候天天跟着你转。”
  郑宪文慢慢呼出一口气,大约是在思考。但很快,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头晕,起身去倒水:“大概有这事吧,大概也没有。你小时候喜欢到处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摔的了。我有点糊涂,完全没有印象。”
  他喝酒喝得太多,看来是真糊涂,走路的时候身形都有些晃悠,个子高的人摇摇晃晃实在惹人担心,人影在屋子里乱晃;在饮水机前方更是头晕得厉害,水没能入水杯,反而顺着拇指滴下来。孟缇看得一惊,心里想着幸好这水是凉的没有烧开,立刻抢过去扶起他到沙发上坐下。他半躺在沙发上,微微眯起眼睛,侧过身子,用带着点点星光的眸子盯着她。
  孟缇脸上的热度再次攀升,哪里敢直视他的眼睛,微微偏了偏视线,注意到他眼睑下有新月形的浅浅阴影。
  他累成这个样子,孟缇不忍心再用自己的小事打扰那么疲惫的他,“不记得也没什么要紧,我就是顺嘴一问,不是什么大事。郑大哥,你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嗯。”
  “那我上楼了。”
  “阿缇,”郑宪文叫她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了,旧伤应该是痊愈了。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你不要别放在心上。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立刻就告诉我。”
  孟缇莞尔:“我知道的。”
  郑宪文靠在沙发上,阖上眼睛,点点头。
  他那个样子让人担心。孟缇其实是想扶着他去床上坐下,但当年的事情阴影犹在,实在没了勇气,隔着门缝最后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带上了门。
  回到家后她还不想睡觉,翻着前段时间写论文时用的参考资料打发时间,电话倒是响了。一般情况都是父母打电话回来,但这次,打电话过来的人却是孟徵。
  孟徵这些年平均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呆得时间都短,有一点空闲时间也是忙这忙那,各式各样的聚会一个连着一个,以至于每次跟这位哥哥可以说的话都很少;两三周一次的电话聊天里也就是例行的问候了,你们身体好不好,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工作忙不忙等等。
  大概是年龄差距实在太大,孟缇其实跟孟徵其实共同语言不太多。在她最初的记忆中,他已经上了高中了,然后去了外地上大学;在最简单最日常的回忆里,他在数学学院叱诧风云时,她才刚刚开始学两位数的乘法;他出国深造的时候,她才开始学四则运算。
  孟缇惊喜地道了好:“哥哥,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忙吗?”
  孟徵说:“今天我休息。”
  “爸妈怎么样?大嫂呢?”
  “他们陪文君出去散步,十分钟后应该回来了。”
  孟缇这时才发现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忙问:“哥哥你感冒了?”
  “不碍事,”孟徵切入正题,“刚刚宪文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发现头上有伤痕,问我知不知道原委。”
  印象中孟徵总是忙碌不堪,往往两三个月也听不到他一句话。没想到孟徵现在忽然关心起这样的小事,孟缇心里很是诧异的。印象中孟徵不是这么细腻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身上总有一种傲气和清冷的气质。孟缇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到他什么时候情绪激动过。就连上飞机的前一刻,他也是那副沉稳的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也顶得住的表情,伸手拥抱父母和妹妹。
  “郑大哥啊,真是,”孟缇心里温暖,郑宪文也好,孟徵也罢,不论怎么说都是关心她的。心里的温暖扩散开来,身体都热起来,“我就是顺便问问他而已,他还告诉你了吗?真是小题大做。”
  “这不是小题大做,是谨慎。”孟徵把话说得一板一眼。
  还是孟徵一如既往的说话风格和态度,孟缇在电话这边吐了吐舌头,“嗯,我知道。”
  “你是五岁多快六岁时摔的头,”孟徵说,“在学前班时跟同学玩游戏,脑袋撞到教学楼转角的砖头上,当时流了不少血,老师把你送到了医院。”
  孟缇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太小了。”
  孟缇握着话筒,撇嘴,“反正上小学之前的事情基本都不记得了。”
  “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记得,”孟徵问她,“阿缇,你怎么发现头上有伤的?”
  因为距离感,孟缇对孟徵满心的敬意,在某种程度上比郑宪文还要尊敬一些。她本就不善说谎或者找借口,略微犹豫后把自己撞了头,赵初年查看伤势的发现旧伤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徵。
  孟徵听罢,沉吟着开口:“赵初年?是新来的老师?”
  语气清清淡淡,什么都听不出来。但到底是两兄妹,孟缇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他,还是隐约觉得自己的兄长心里或许有一丝不快,连忙补充:“他人很好的,柳阿姨都很喜欢他,还打算把小声姐介绍给他。”
  “希望他靠得住,”孟徵不再多言,“你一个人在国内,凡事多小心。”
  “我记住了。”
 

荣誉城市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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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雁(下)

  因为孟徵的电话来带的兴奋感长久不散,而此时又不想看书,孟缇在柜子里翻了翻碟,捡起了《访客》的电影版看起来。
  《访客》是范夜最有名的小说,如果说在这本小说之前他只是中等知名度的作家,那之后他就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由于小说实在太红,自然而然的有电影公司买下了版权,拍成了电影,是当年的大制作,导演是重量级的,制作班底阵容豪华,男女主角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小说改编成电影总会损失掉许多东西,往往会引起无数原著粉丝的口诛笔伐;但这部《访客》的口碑却相当不错,评论家难得保持了一致意见,都认为剧本沾了小说的光。
  小说本身十分精彩好看,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容貌极其俊秀的年轻人,他精于骗术,有着优秀的直觉,凭借绝佳的外貌、风趣的谈吐,渊博的知识,机敏的急智,还有魔术师的手段,骗过了一个个富商和千金小姐。他骗的东西千差万别,钻石、珍珠、名画、古玩等等,都不致命;而且被骗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珍贵的藏品早已不见,还在惦念着他曾经的好处。直到一对机敏的富家兄妹发现他的伎俩,跟着展开了异常艰苦的斗智斗勇过程,最后年轻人被送进了监狱,可两周后,年轻人却从监狱里消失了,哥哥大发雷霆的回到家中,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妹妹流下来的信,有人回来告诉他,妹妹跟那个年轻人私奔了。
  这篇小说十分考究,研究的也很多,范夜没有花太多笔墨去写那些被年轻人盗走的奇珍异宝,但是书中那找不到任何瑕疵的细节使得有些评论家认为,他在小说里提到的那些贵重的物品都是他曾经见过的,由此可见范夜必定出身于有钱人家。
  于是另一个矛盾呼之欲出。通篇都隐含着讽刺和嘲笑,借助那个年轻人的口吻,把所谓的有钱人上流社会讽刺得连地上的渣滓都不如,某些小细节的描写甚至带着恶意。
  看完电影孟缇还没有回过身来,平生第一次有了彻底探究范夜的欲望,不是以前那种泛泛的了解。她回屋开了电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相关信息。其实早就知道搜索的结果——跟他的盛名不符,网络上关于他的消息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跟他本人相关的信息一点也看不到,看不到照片,查不到出身和来历,更无从知道他的本名。
  既然网页搜索不到,孟缇又进了几个数据库,一一搜索下来,找到了不少与范夜有关的论文,都是文学评论,依然看不到他本人的消息。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外星球掉下来的,没有出身,没有来历,连公告他的死亡都是出版社而不是家人。
  他写了十几部小说后无声无息的去世了,一丁点人间的凡尘都没有带走。
  那个晚上孟缇再次陷入到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去,她在梦里和以往的带入自身角度不同,是俯瞰出现的。
  她观摩着范夜的生活。
  他昼伏夜出地写作,写得累了,就喝一口浓浓的茶,没有墨水了,就穿过阴暗小巷出去买墨水。雨仿佛还要下。地上很滑腻,空气湿漉漉的,潮润得象沾了水的棉花,连被雨浸泡后的苔藓味道都那么清晰。
  因为睡得不沉,她很早就醒过来,去湖边背单词,然后去食堂吃了顿早饭,总算回复了一点精神,才精神抖擞的去上课了。
  一天倒是过的平静无波,除了杨明菲同学凑过来地问她跟赵初年的事情。
  孟缇觉得解释很麻烦,但还是不能不解释:“明菲,我只是跟他借了几本书而已。”
  杨明菲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还正担心你们有什么关系,正想提醒你呢。我昨天下午出门,在附近的医院门口前看到他和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在一起,两个人拥抱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彬彬有礼请那个女人上车。他开着那车名贵得很,怎么都上百万,哪里是穷老师可以买得起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明菲惊讶于她的迟钝,摇了摇头:“你看赵老师长成那样,肯定某些有钱的中年女人愿意在他身上花钱的。”
  孟缇总算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以讹传讹,严肃了表情:“不是的,赵老师不是那种人,明菲,你不要乱想。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人格保证。”
  杨明菲也很单纯,只是比别人更善于发现八卦,听到孟缇这么说,吐了吐舌头:“啊?我误会了吗?抱歉。”
  孟缇拍拍她,“你那个支教的名额怎么样了?”
  “不知道呢。”杨明菲苦着脸。
  说的是去西部支教的名额,整个学院里有两个名额,孟缇的专业就一个。支教为期一年,回来直接保研。在传说中,支教学生去的北疆虽然偏僻,但风景极美,所以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对这两个名额有兴趣人数还不少。杨明菲成绩算中等,但强项是能说会道,能歌善舞,跟系里院里的老师上上下下关系极好,因此希望挺大。
  当天课程结束之后,孟缇再次去找赵初年还书。考虑到昨天的事件,事先先打了个电话问情况,赵初年那时候正和一群年轻老师在外面吃饭,于是约了当天晚饭后在办公室见面。
  跟王熙如吃了晚饭,两人就在食堂门口分道而行。一个离开学校去辅导班上课,一个则去图书馆上自习,直到赵初年打电话给她。
  到底是秋天了,日短夜长的规律正在发挥着作用,离开图书馆时天黑得都眯起了眼睛。孟缇进办公室的时候,其他老师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赵初年一个人还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作业,走笔如飞,一挥而就,本子翻得刷刷直响。
  孟缇当即就黑了脸问:“你改得这么快,有没有看清楚他们写了什么?”
  “内容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我主要按照字的好坏给分。”赵初年说着又扔了两个本子过去,仿佛那本子是烫手的山药。
  就算他速度那么快,也只改完了一半。他主要上大一大二的课,还多半是大课;孟缇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的学生总数,深深觉得学校果然不遗余力地压榨年轻老师,赵初年也真是不容易,委婉地建议:“你可以带回家去批改啊。”
  “我不把工作带回去。”
  “那你这样得干到什么时候啊,”孟缇咋舌,她拿过一份作业看了看,立刻欲哭无泪,“这是中文系的学生?连我都知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是《论语》里的啊,他们怎么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赵初年忍不住微笑,“阿缇,不要拿你自己为参考标准,实在是远高于平均水平了。”
  “谢谢你的夸奖,”孟缇拖过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摊摊手,“赵老师,给我个学生成绩表,我帮你誊成绩。”
  “不用了,你等我几分钟,我就可以把这个班的作业看完。”
  “放心好了。我是熟练工,从小帮我爸妈誊成绩了。咱们分工合作吧。快点解决了你也快点回家。”
  她执意如此,而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赵初念也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于是两个人一个批作业,一个誊分数,偶尔闲聊几句。
  很快的孟缇抄完了一个班的成绩,猛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意图,从书包里拿出《惊雷》和《白雁》还给赵初年,“谢谢你了,赵老师。”
  赵初年拿过书放进抽屉,“这两本看了吗?”
  孟缇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赵初年关切地看着她:“担心看完之后做继续噩梦?”
  “呃,怎么说呢,是在做梦,不过跟以前的又不太一样……我发现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了,不能像以前那样看他的书了,每部都要仔细想一想,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消化的情况如何?”
  “昨天晚上,我昨天晚上看了《访客》的同名电影,觉得真是好看啊,”孟缇说,“然后忽然感受到一些隐喻。”
  “例如?”
  “你看小说的结尾,在那幕华丽的大戏之后,一切变得空空荡荡,”孟缇说,“我查了查他的资料,觉得他是个很矛盾的人,期盼被认同但不被认同,鄙视富人却又摆脱不掉阴影。他怀念过去却害怕失去现在。不过,作家本人就是无数矛盾的集合啊,有着复杂经历的人才能写出深沉而多变的作品。”
  赵初年深深看了她一眼,“很准确。”
  “临时的一点感想吧。”孟缇抿嘴笑了。
  “如果你要更深的了解他,我随时可以为你回答。”
  孟缇却摇了摇头,“谢谢你,赵老师,不过,我暂时没有那个打算。他的世界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也许我没办法接受。”
  赵初年表情黯淡了一瞬,也不强求:“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就来找我。”
  “嗯。”
  她把最后一个分数抄在名册上还给了赵初年,又回了图书馆去上自习。
  或许是因为王熙如不在的原因,也有些心不在焉,干脆先回了家睡觉。作息跟她平时差距很大,半夜的时候忽然醒过来,再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滚了几个来回,最后赤脚跳到地上,翻出了自己复印的那本《白雁》。是的,虽然跟赵初年信誓旦旦地说“不想了解他”,但还是放不下。
  孟缇想,这位已经去世的作家是多么的高明啊,就像死诸葛算计活司马一样早已算计好了她,他用奇妙的文字布下了天罗地网,不容分说地将她一次次带进梦里。她就是被蜘蛛丝网住的昆虫,在文字编成了蜘蛛网中激动和战栗。
  残秋的风刚刚滚过去角落,初冬的第一场雨就来到了,浇得天地间木落草衰,万物凋零。落日余晖中,最后一只白雁飞过城市上空。它无力地噰噰嘶叫,孤独地振翅飞翔,去往一个不知道尽头的遥远南方,滑落在渐行渐浓的暮色中。
  夜幕没有给人以等待的色彩,不留余地地黑沉下去,冰冷的寒夜到了。
  小阁楼上窗户像半张开的嘴,呵气成雾;玻璃上贴满白霜。窗户背后的房间狭小得宛如鸽子笼,又或者是个狭小的手工作坊,四壁伸手可及,墙钉上挂着几条绳索,晾着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衣物,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的衣服都有。墙上贴着旧报纸,桌上、床上是散落的纸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空气跳荡了几下,趿拖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近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抱着孩子的男人走进来,拉上窗帘,从书桌下拖出炭盆烤火取暖,朝里吹了口气,暗红的木炭堆里立刻蹦出极亮的火星;铁架子上的挂着的小水壶似乎忍受不了这个热度,嘶嘶作响。
  热气徐徐上升,近近地迫在眉睫,男人满意的叹了口气,他怀里的婴儿放在床上,拉过印花的棉被盖住那个睡得香甜婴儿,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男人俯下身,吻了吻婴儿的面颊,走回书桌前。那张桌子又破又旧,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宛若步入古稀的老人。漆片剥落大半,余下的部分晦黯发黑,连没有人知道它本该是什么颜色,也没人知道它最近是什么颜色。一张桌子杂货铺般的,堆着高高的稿子,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大堆的参考书,字典辞典,莎士比亚,唐诗宋词,都是极旧的书,高高一摞,露出残缺不全的边角。
  他从混乱的稿子里翻出几张纸片,读了起来,然后提起钢笔写了下去。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炸“噗”一声,炸出一丁点火星,很快湮灭于空中。
  门锁处响起几声金属的碰撞声,那是钥匙在锁孔里旋转的脆响。木门很快被人推开,年轻女人推门而入。她提着好几个袋子,裹在笨重的大衣里,跟那削瘦的身体并不相称。
  她像一朵被荷叶包围住的莲花,小小的脸微笑着,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书桌前的男人回头,放下了笔,离座而起。
  ……

荣誉城市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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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车祸(上)

  孟缇被电话吵得从冰冷的阅读里惊醒过来。她定了定神,放下《白雁》,才拿过手机,摁了接通键,那边说话的是一个从未听过的男声:“请问你是孟缇同学?”
  “啊,我是。”
  “你的朋友王熙如遇到了车祸,麻烦你过来中心医院一趟。”
  孟缇从床上弹起来:“什么!什么?车祸?她有没有什么事情?”
  “你暂时可以放心,我们刚到医院,她没有什么大事,神智很清晰。”
  “啊,谢谢你,”孟缇的手开始抖,“我能不能跟她说句话?”
  孟缇的心完全揪着,片刻后电话那头的人换成了王熙如,孟缇要哭了:“你怎么回事?”
  王熙如声音虚弱:“阿缇,你先过来再说。”
  一挂上电话孟缇就开始换衣服,然后抓了挎包收拾了一下,翻出父母留下的几张银行卡,当时说的是应急的时候用,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然后拉上门就往楼梯上冲下去,因为太急基本上没看路,想着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在楼梯上上上下下于是横冲直撞地奔下台阶,结果没几步就撞到了人。
  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太心急撞到了晚归的郑宪文。他应该也是才回家的样子,脸色微微有点潮红,身上还带着些微的酒气和格外浓郁的海鲜香气。那香气熏得她几乎要晕掉,不过此时哪里顾着这么多,点点头急冲冲说了句“郑大哥你回来啦”就要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往楼下狂奔。
  郑宪文看她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散着,很像刚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模样。心知她肯定有急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朝自己怀里拉过来,“怎么了?”
  孟缇挣扎两下不得,就拉着她那人是郑宪文也觉得恼火,急匆匆地说:“我去医院呢,熙如遇到了车祸。”
  郑宪文一惊,反而拉着她上了几步台阶,一边开门一边扭头表情严肃的命令:“等我换身衣服跟你一起过去。车祸的后续很麻烦,大半夜一个女孩子出门不安全。”
  “不用了,我打车过去就行。郑大哥你好好休息吧。你也累了。”
  孟缇再次挣脱他,她也实在没心情在大半夜的跟郑宪文纠缠;郑宪文瞥她一眼,甩开她的胳膊,进屋前冷冷扔下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顶嘴了?”
  一句话噎得孟缇半死,没时间跟他多说,瘪了瘪嘴就把脸转到一边,心说我为你好不想让你麻烦,你为什么不听呢。但也不敢真走,站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愈发心急如焚,回头一看,郑宪文已经出来了。
  他换了件外套,那种海鲜味道顿时散去了。他走过来,然后拉着她下了楼,从宿舍后门门离开。
  天气有些凉,他握着她的手仿佛怕她走掉一样,站在路边招手出租车,又说:“我喝得有点多,不敢开车。”
  孟缇点头:“安全最好。不过郑大哥,你怎么又喝酒了?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今天见了大厦的投资方,我是主要建筑师,躲不掉,不得不去应酬了几杯,”郑宪文揉了揉额头,也是头疼得无处消解的样子。
  大半夜并不难打车,道路宽敞十分好走。出租车司机一路狂奔,二十分钟不到就到达医院。一到医院问了情况,终于在外科大楼找到了刚刚入院的王熙如,在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围在她身边检查。
  医院的味道永远不会让人愉快,所到之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愁容满面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从来看不到笑容的医生和护土,但他们相互交换着默契的眼光。王熙如脸色惨败,因为疼痛整张脸扭曲得不像话,眼睑下都隐约发青,脸颊也有了几处细小的擦伤。她的衣服裤子刚刚被剪下来换了病号服,扔下来的衣服上沾着血。
  孟缇握着她的手,手心冰冷,她也着急,一叠声的安慰:“熙如别怕啊,我在这里。”
  王熙如虚弱的点点头,死死抓住她的手,动了动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大概是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一瞬间脸上血色尽失。
  孟缇知道她的意思,连忙安慰:“我暂时不告诉你父母。”
  同屋的还有一位大叔,看上去情况比王熙如好一点,躺在那里,抓着一位护士的袖子,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他在哪个病房?老子现在就要去揍死他!以为开这个好车就了不起啊!喝醉了还是嗑了药,这么冲进路中间,要死自己滚去死,别拉人下水!”
  护士轻言安慰:“你安静点,等身体好了再去教训也不迟。”
  一位年长的医生摘下口罩,示意其他几人把王熙如送到急救室;到目光在郑宪文和孟缇身上一扫,最后停在郑宪文身上:“你们是她的朋友?”
  郑宪文搂住孟缇的肩膀,竭力平缓下她不停的发抖,点头:“对,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还在检查,估计是胸前瘀伤和小腿骨裂,还有好几处擦伤。具体的情况等片子出来再说。总之别担心,虽然相比其他几个人重一些,但比起很多车祸来,并不是太严重。既然你们来了,先去交了费用吧。”
  郑宪文松了口气:“没有性命之忧就好,”又问,“在哪里交费?”
  “一楼大厅。”
  孟缇这时才缓过来,深吸两口气,又点点头,说了句“我去”,又问:“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当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医生摇头,“交警一会就到,到时候他们也会过来。”
  孟缇定定神,转头跟郑宪文说:“郑大哥,你等我下,我去交费。”
  “一起去吧,也不费什么事情。”
  因为半夜的缘故,大厅里比白天少了很多人,也不用排队;光鉴可人的地板上,稍微大了一点力气就会砸出脚步声。郑宪文拿出卡要垫付,孟缇一惊,哪里想让他付钱,连忙阻止:“我这里有的。我带了一堆卡出来。先不论赔偿,我们至少还有保险的,可以赔付大半,不用麻烦你再周转一次了。”
  大厅很空旷,两个人都压低了嗓子说话,郑宪文摇头:“我怕你没钱。”
  “你以为爸妈没留钱给我?”孟缇露出个进医院后的第一个笑容,也不知道是在宽慰郑宪文还是自己。
  付款的时候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收款的电脑忽然坏掉了,长而古怪地叫了一声之后就黑屏,收款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大概实在不擅长电脑,孟缇指点了好几次,摁这个键那个键,可她怎么调试都不好,孟缇盯着那黑屏幕,听着硬盘风扇传来的古怪嘶叫声,觉得头顶都在冒烟。
  “你们这是什么破电脑啊!收这么多钱,还在关键时候出问题!还有你,连个安全模式都进不去!”
  收款的女孩子不乐意了,上了一晚上夜班没想到还被人指责,没好气的说:“你怎么说话的!也不是我让它坏的是不是。”
  郑宪文拍拍她,隔着窗户对上夜班的女孩说:“你这台电脑看起来要休息睡觉了,换一台收款吧。”
  郑宪文的笑容极具杀伤力,就像这个寒冷晚上里的一道光芒,年轻的女孩子顿时觉得情绪被安抚下来,依言换了台电脑,这下子总算把钱交上去了。
  孟缇本来都怒了,听了这句觉得实在气不起来,冷着脸把卡给了过去。
  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后,两个人才走上去,空空荡荡电梯里没什么人,孟缇说着又神经质的自言自语,沮丧的一头撞上了电梯墙壁:“中午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熙如那么倒霉啊……哎,骨裂啊,那得多疼啊,多长时间好不了啊……”说着又震怒起来,想起公车司机的那番言论,愤愤踢了电梯门,“那肇事者为什么还活着!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陷入了某种自说自话的状态,听的郑宪文只想叹气,一把抓住她的手,拍了两下说“稍安勿躁”,拉着她出了电梯。
  走廊里十分热闹,比他们刚刚下楼时热闹多了。两位负责的交警也来了,还有一位神情憔悴的中年妇女和一对中年夫妻,看上去都是伤者的亲朋好友。医生对郑宪文和孟缇点头,示意他们过去:“这是那个受伤大学生的朋友;现在人基本上齐了。你们可以谈谈看。还有那个小车司机的家属刚刚也已经来过了,不过似乎有事临时走开了……啊,来了,他们把喻副院长一起叫过来了?”
  一群人顺着医生的目光,同时回过头去,几位家属都是咬牙切齿,两位警察则松了口气。
  结果看到情况的他们吃了一惊。来者堪称浩浩荡荡的队伍,五六个人,走在最前面中间的一位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带着眼镜,面无表情,从他行走的气势看来,他毫无疑问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和关键人物;他左边是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孟缇心说这大概就是那个喻副院长了,右边确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人,赵初年。
  这是个什么状况,孟缇傻眼了,大脑完全无法消化。郑宪文也忍不住吃惊,说:“怎么是他们?”
  赵初年看到她也吃惊了一下,几步奔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阿缇,你怎么在医院?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熙如出车祸了,”孟缇有点明白了,冷淡回应,“赵老师,你又怎么在这里?”
  “跟你一样,”赵初年说了一句,又转头看那个表情阴沉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说,“大伯,这是我的学生,其中那位被撞伤的大学生也是我的学生。”
  男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看了眼交警,低沉地开口:“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气势逼人,加上身边那几位同伴跟班,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因此哪怕声音并不高,但落到每个人耳朵里都跟鼓点一样,有了个明确的概念。警察咳嗽了一声,“好吧,既然大家都在,我们就谈一谈事发经过,明确责权。”
  自然不会有异义。孟缇费了一会功夫才弄明白王熙如是怎么遇到的车祸和受的伤。
  王熙如在补习班上完了课,跟平时一样搭公车回学校。这个时候的公车已经没什么人了,整辆车上就两个乘客,再加一个司机只有三个人。公车走到淮中路时,遇到了红灯略微一停,在等变绿后重新发动起来,朝左的岔路拐了个弯。
  这时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轿车就撞了过来。公车司机是老司机了,反应迅速,及时的拐了个弯,才避开直接相撞,小车直接撞上了公车尾部。王熙如恰好坐在尾部的角落,这一撞愣是把她从汽车后排直接撞飞到了前排,造成了骨裂和擦伤,手机同时四分五裂;公车司机和那位乘客都受了轻伤,小车司机因为有安全气囊的保护,除了轻微的脑震荡,也没受什么大的损伤。
  而那位肇事者的确是酒后开车,血液中的酒精含量高得吓人,并且就是赵初年伯父赵同训的儿子赵律和了。
  孟缇想起前两天在赵初年的办公室的惊鸿一瞥,火苗一下子就起来了,冷冷瞥一眼赵同训,心说你怎么能教出这个极品的儿子,没好气地嘲讽:“赵老师,原来撞人就是他啊,前两天推我不算,今天撞车险些害得熙如骨折,真是好得很啊。你们说怎么办吧?别想糊弄过去。”
  说到最后,刻意提高了声音,果然赵同训朝她看了一眼,眸光冰冷,一点暖意都看不到。孟缇浑身一僵,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到底是用什么做成的,居然会有这么锐利的眼神。
  郑宪文不明白她话里所指,但那满腔怨气是听得一清二楚,摁住她的肩膀轻声宽慰:“阿缇,冷静点,这个时候,口头上的便宜没用,”说完平静地,就事论事地对着赵同训和赵初年开口,“既然肇事者是赵律和,也是升恒赵家的人,那应该一切都好商量了。”
  赵初年露出个不置可否的笑容,看着孟缇,在她和郑宪文相握的手上停了一会,才点头说:“阿缇,别担心。会给你和王熙如说法的。”
  说到“说法”两个字他抬起头来,看了其他两位受害者家属,表情异常真挚。
  赵同钏身后大概是秘书模样的人跟他低语几句,他听罢略一思索,点点头:“我儿子引发的事故,我代他向各位赔礼道歉。医疗费我们会全部负责。至于精神损失费也会赔偿给各位。喻副院长,医疗的事麻烦您了。”
  他说最后这句时已经把脸转向了那位喻副院长,后者点头:“那是自然的,赵先生。”
  两人说完这话,转身就离开了,两人身后的随从自然跟着离开,只留下了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他自我介绍说姓刘,是赵同训的秘书,然后也没有多话,直接跳到赔偿一事。他还真不愧高级人才,处理事件井井有条,从头到尾态度都好得无可挑剔。至于赔偿的数字,实在是很合理甚至可以说的上慷慨,本来还愤愤不平的其他两位家属顿时平息了怒火。
  显然两位交警也这么觉得,松了口气,相较于其他的车祸事件,这件车祸事件处理得又快又迅速,各方都没有怨言。
  连孟缇都觉得赔偿数字实在是没法挑出问题,想找茬都找不到;张了张嘴又闭上,但还是不甘心,可赵同训已经离开了,只有把矛头对准赵初年:“那熙如连课都上不了,又怎么办?”
  赵初年看着她:“她不是还有你这个好朋友吗?”
  孟缇不做声,冷淡地别过头去不看他。两位交警很快就做好了登记走人,赵初年跟那位刘秘书低语数句,他会意地颔首,迅速收拾好文件离开了。

荣誉城市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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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车祸(下)

  走廊上的人刚一散去,包括司机和另一位受伤的乘客被人从房间推了出来,唯独王熙如还在急救室。
  孟缇真是心急如焚,原地来回打转。赵初年去了走廊尽头的售货机买了两罐热饮,给了郑宪文一罐,剩下的一罐递给她,孟缇眼皮不抬,手都没动一下:“我不要。”
  赵初年有些无奈:“你这是迁怒。”
  “不是。”
  虽然嘴上否认,她也知道这样的行为极其幼稚,纯粹的迁怒。开车撞人的不是赵初年,实际上这次事件能顺利解决也许一定程度是因为赵初年的面子,不过她总忍不住想到,如果王熙如再伤得严重一点又怎么办。听到事件经过后才后怕的劲头猛然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掀翻了。心情糟糕,态度也实在好不起来。
  孟缇皱眉,“你怎么不去看看你那个堂兄?他住在哪里?”
  “他转移到了特护病房,我跟伯父下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赵初年好脾气地解释,“你也听到医生说了,他因为脑震荡,在昏睡。”
  孟缇想起陪在他们叔侄两身边的那位喻副院长,心知赵律和肯定转移去了最好的病房,甚至还有最好的医生,心情阴暗起来,看一眼赵初年,嘴角扯出一个笑:“昏睡啊。醒得过来吗?”
  “应该明天醒。”
  孟缇“哼”了一声,“居然还会醒。”
  话出口前其实情绪还是克制了的,些微的怨愤和一丁点的幸灾乐祸到底倒没能全部藏住藏,细心的人自然能听出来其中那“怎么不撞死”的意思。赵初年眸子一闪,神色如常;郑宪文却变了脸色,凝眉:“孟缇,这么大了反而不知道知礼识度?我是这么教你的?”
  他从没这么严厉的教训过自己,孟缇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别人家人面前说这种“咒人死”的话,怎么都是不礼貌的。
  她垂下头看着赵初年的鞋说了句“对不起”,找了张离两人很远的椅子坐下,根本静不下信心,转头看着走廊尽头发呆,揉了揉脸提精神。自然是一片黑,窗户虚掩着,冰冷的风灌进来。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赵初年眼底,他皱了皱眉,看着郑宪文:“你没必要说得这么重。阿缇只是气极,我并不介意。”
  “你不介意是你的事情,但不等于她连这些做人的道理都不知道。”
  身后的门动了一下,医生推着王熙如出来了。
  几乎是下一秒,孟缇就从凳子上弹起来,奔到床边。她腿上上了夹板,胸前也上了药,医生给她打了镇痛剂,镇痛剂看上去让她陷入了昏睡,但并没有缓解她的疼痛。平躺在病床上,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心痛苦地纠结着,移动病床每前进一步,整个人似乎就抽搐一下。
  医生护士把王熙如送入病房,小心的安顿好。孟缇坐在病床旁发怔,眼睛涨的发酸,小心的紧了紧被子,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本想在医院里守着一宿,着等她醒过来,医生说没有必要,以镇定剂的分量,不到明天中午不会醒过来。
  看着她没有丝毫离开的念头,赵初年劝说:“阿缇,先回去吧。”
  孟缇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依然目不转睛看着王熙如恬静的睡脸,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我很喜欢熙如,她对我真的很好,你都想象不到。我宁可自己受伤也不希望她受这种苦。”
  那样静谧温暖的场景,不论是赵初年和郑宪文都不忍心打扰,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的离开的病房,站在门外,借着病房里橘色的灯光无声地看着。
  赵初年有所触动,低语:“她们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
  郑宪文跟他距离并不远,夜晚医院的走廊十分安静,这话倒是一个字不落的落在他的耳朵里。于是听不出语气地开口:“阿缇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王熙如应该算是她第一个好朋友。”
  赵初年仿佛不理解:“没有朋友?她怎么会没有朋友?”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两个人说话声压得隐约而低沉。
  郑宪文想起她小学初中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很胖,整个人十分不灵活,笨手笨脚,参加什么活动都会被人笑话;虽然模样还不算讨厌,但绝对不会有人喜欢跟她做朋友;高中后朋友多了些,但大概是曾经的阴影还在,那些同学似乎总到不了她心里。
  赵初年听完这番话,脸色难看了几分。看他的反应,郑宪文更加证实了心中的预感,沉默了一会。
  孟缇从病房出来,再次来到走廊才发现赵初年和郑宪文站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脸上都有稀薄的困倦,看神色是在等她出来。郑宪文在这里是必然的,于是看向赵初年,极客气地问,“赵老师,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送你回家。”
  郑宪文说,“我会送的。”
  “我觉得多一个人不是坏事,”赵初年说得异常诚恳,“现在也不好打车了。”
  这样的邀请实在难以拒绝,孟缇还是犹豫,求助地看着郑宪文。
  郑宪文念头一转,客气了两句,“那就多谢了。”
  三个人去了医院的停车场,看到赵初年的车,郑宪文也不是全无感慨,摇摇头才说:“今天看到你之前,我真是没想到你是升恒的人,也没想到赵同训是你伯父。”
  孟缇刚刚就觉得这个名字异常耳熟,但一时半会还真是想不起来,好像在雾水里游泳,就问:“升恒是什么?”
  郑宪文叹口气,想着她还真是对社会上的事完全不了解,于是解释:“本市最大的房地产集团升恒,我手上那栋商业大厦就是给他们设计的。”
  孟缇总算是懂了,“郑大哥,那你认识他们了?”
  “赵律和的话,几天前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大厦方案的事情。”
  孟缇抽了抽嘴角,费力的把脸别开看向远处。虽然之前已经知道赵初年非富则贵,还是没想到居然来历这么大,而且绕老绕去,跟郑宪文拐弯抹角的扯上了关系,一瞬间觉得时空倒错,世界原来这么小。
  回程的时间不长,孟缇一路上尽力克制自己才没睡过去,因此还在车子里就跟赵初年道了谢,车子一停稳就迅速拉开车门准备上楼,走几步后才发现郑宪文并没有跟上来,而是还坐在车子里跟赵初年交谈;她稍微等了等,才跟他并肩朝宿舍楼道口走过去。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又刮起风来。远处的楼房若隐若现,象没入一个黑沉沉的深潭里。两个人都是修长身段,一高一矮,看上极为般配。赵初年看着两个人闲聊着走向宿舍楼,没忍住,摇下车窗,出声叫住了她。
  孟缇退回几步,走到车旁,听到他说:“阿缇,我堂兄的所作所为,我真的很抱歉。你生气我很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迁怒我。”
  孟缇抿着嘴,身体还有点颤抖:“我后怕,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看上去冷静多了。赵初年问,“你通知她父母了吗?如果她父母有什么意见和要求,都告诉我们。”
  “……还没有。”
  “你应该尽快通知她的父母。”
  孟缇有些为难,“不行啊,我答应她暂时不告诉她父母的。”
  “她现在虽然已经是成年人,还是在父母的庇护下。她这次受伤不轻,受伤情况也需要父母知道,没有两个月时间没办法彻底痊愈,这么长的时间,你们瞒不了家长,”赵初年说,“你既然那么关心她,那么站在她父母的立场考虑一下,是愿意等过两个星期才知道女儿出车祸还是一开始就坦诚以告来得好?”
  孟缇犹豫不决,求助地看了眼郑宪文,发现他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你的确应该告诉她父母。朋友的作用不仅仅是在困难时的庇护,也需要直言。孟缇,你一个人是照顾不过来的,就算有同学,大家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的,未必有那么多时间。明天去医院劝一劝她,让她有数,然后再通知她父母,最好她父母能来一个人专门照顾。”
  “可是她家家境很普通,家里还有身体不好的老人。不然她不至于这么辛苦的去当补习班的老师。”
  孟缇有点跟他们都说不清楚的感觉,赵初年就不要说了,他大概都数不清楚自己的钱;郑家也是相当殷实,郑宪文收入极高,大概很难理解那种父母两人供养一个孩子和两位老人的困难之处,“平市消费水平那么高,她家不是本地人,如果父母来长期照顾,负担很不小的。”
  “这都是小事,”赵初年摇了摇头,“所有的费用都应该由我们负担。升恒有几处酒店,有一处就在医院旁边不远,她父母来了可以直接住进去。阿缇,这样你还有意见吗?”
  完美的提议,周到的考虑,孟缇轻轻点头:“好,谢谢。谢谢你。”
  “等她父母到了,记得联系我。”
  “嗯。”
  赵初年对他微微一笑,慢慢升上车窗,将车子掉了个头,这才走了。
  在外面站了一会,冷风灌进脖子和耳朵,孟缇反而有点清醒,一个晚上的焦灼过去,大脑回光返照似的清醒,她跟郑宪文上楼梯,一叠声的跟她道谢。细想起来,如果不是他在,这一晚上她也许脾气发作过无数次了。
  郑宪文却一直凝眉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送她进了她家门后,却没有立刻下楼,问:“你跟赵初年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孟缇那时候正从饮水机接了水喝,不解回头看过去,“什么?”
  郑宪文说:“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孟缇老老实实地说:“这学期一开学啊。”
  “他很喜欢你。”这句话却不是问句了,是笃定的陈述句。
  孟缇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郑大哥你误会了,不是这么回事。赵老师只是老师而已。”
  “那是你对他,不是他对你。”
  孟缇放下水杯,最后一个动作没做好,滚烫的水星子飞溅在她手上。她知道赵初年对她是好得不正常,没有老师会对学生这么好。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到今天晚上的若干细节浮现在脑海,赵初年的音容笑貌简直像录像带一样刻在她的脑海,连他笑起时微微上挑的眼尾都那么清晰。她诧异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牢固,也为他这么无声无息融入她的生活而震惊。郑宪文照顾她十多年,在某些事情上的细心程度都不如他。
  她咬了咬唇,求助地看着郑宪文,“我该怎么办?”
  郑宪文站在客厅的灯光下,影子在地上浓成一团,他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都会照做吗?”
  孟缇傻傻地点了点头。
  郑宪文笑容温暖了一点,就像小时候一样,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小心地亲了亲她的额角,“阿缇,我无法建议你什么,我不希望我的存在影响到你的选择。这些事情,你要自己想清楚再决定。你长得这么漂亮,有人喜欢你并不是坏事。但赵初年不一样,你要注意防备一些,多留个心眼。他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很有可能比你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不希望你失了先机,或者是被蒙在鼓里,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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