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哈尔滨,我特意到老家位于市郊的老房子转了转,那是几间陈旧的砖房,占满了整个小院。物是人非,全家人相继搬出了老屋,很多熟识的故人也大多离去,而新来的陌生面孔,又有谁去在意一个漂泊在外的人何时归来?我没有走进任何一扇门,只是静静地从那条曾经喧闹的小街穿过。
父亲就出生在这个小院,祖父母是在闯关东的那股大潮中落户这片黑土地的,此后几十年从未离开。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几经变迁的土坯房翻盖成了宽敞的砖房。其实,全家有机会告别这种庭院生活,因为父亲的单位给我们分了房,可祖母不愿离开她所熟悉的老屋,父亲只好向单位申请翻盖老房,这一住又是二十年。
童年时的院子里,中间是二间房,前后两个小院。祖母喜欢花草,就在前院种了各种花,每逢夏季,院子里鲜花盛开,彩蝶飞舞。大人们在院子里聊天、干活,孩子们则尽情游戏。那时的玩具都是自己制作的,有用秸硬缠绕蜘蛛网做成的捕虫器,有用木线轴、橡皮筋、蜡制成的动力小车,还有风靡一时的“比神”,就是那种印着神话人物的圆形纸卡片,每个人可以出一张或多张,然后比神的大小,赢家把所有卡片在输家的身上一打,落在地上,反面的算自己的,再用手去扇正面的,直到反过来。别看游戏过程简单,可神的大小,就够我们琢磨的了,盘古、女娲、通天教主、太上老君,以及后来丰富起来的各路神仙,伴随着我们度过了几年时光。
后院里,也不知何时种了两棵海棠树,每年秋季,不大的两棵树也总是结满了诱人的海棠果。大概是我们没有精心栽培的原因,果树总是一年盛,一年衰,每逢盛年,果实更是爬满每个枝条,有时还没等海棠果熟透,就被嘴馋的我们摘下,用棍打、用石砸,生怕果子会跑掉,那酸酸的感觉至今难忘。
随着我们兄弟三人渐渐长大,家里的居住条件明显拥挤,于是后院的两棵海棠树只好砍掉,好腾出空间盖新房。这让我伤心了很久,不单是没了海棠果吃,更要的是那已成了我们每年的牵挂。那间新房盖得很简单,父亲找了几个朋友,几天时间就一砖一瓦地盖起来,我们哥仨也在一旁打下手。到了大哥结婚的年龄时,前院也盖起了房子,整个院子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小院儿的泥土被房子深深埋起,童年的记忆也深埋在了我们的心里。
大哥结婚的新房是父亲带着我们一起装饰的,从地面贴的马赛克、地板革,到房间墙壁的粉刷、喷图,就连简易的暖气设备也是自己动手安装的,现在想想,我们哥仨的动手能力比较强就得益于此。
上大学以后,我每年只在老房子短短地住上几天。可不知从哪次起,我突然发现,房子老了,破旧不堪,木制窗户摇摇欲坠,更让我心痛的是,父母也老了,头发白了,身体差了。有一次,在我进门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母亲的步子已有些蹒跚,披着有些灵乱的花发正在为我做饭,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那记忆中年轻的母亲吗?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更加牵挂老房子,牵挂老房子中的父母双亲,无论多忙,我总是按时回家,回到那个让我掂念的温暖的家。
多年以后,大哥一家搬进了新房,而且还有了富裕的房子,我们一起动员父母搬出老屋,因为父母年纪大了,住在老房子不方便。父母开始也有些迟疑,毕竟在这生活了几十年,这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见证了家族的成长,记载了家庭的情感。可后来,父母还是听从了我们的劝说,搬进了新家。市中心的楼房很舒适,可环境却很陌生。我们知道,老人对环境的依赖性很大,不会为了追求舒适就轻意离开自己的老屋,可最终,我们从父母那里看到的只有高兴和满足。
这份高兴和满足,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生活条件的改善,而是在为我们满足,是在为儿子们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而高兴,他们渴望与儿子们一起分享这种幸福与快乐。